首页 -> 2008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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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 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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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木耳村和三桥镇隔河相望,说话大声点儿就能把镇上人的耳朵给震聋了,但我们要去镇街上买包盐或者给细娃儿买个作业本儿什么的,却得费一番力气。镇街睡猫一样卧在牡丹河边,因有三座桥而得名,但没有一座桥跟我们木耳村近。因为牡丹河走到我们村门口就肥了,肥得不能建桥了。我们要去赶集,最近的路是沿着河往上游走上五十多分钟,再走过一座小石拱桥。这一趟路,连那些自以为脚杆骨比我们女人生得硬的生男人也是有些厌烦的。他们也就不让细娃儿到镇中心小学上学了。我们村很早就有自己的小学,老师也是我们村自己的。就是后来,有了—个“离镇中心学校五公里以内不得办村小”的规定,镇旁边别的村小都被撤了以后,也是如此。不过,现在这间学校里只剩下一间空教室和—个教了三代木耳村人的民办教师了。
这间学校是两间土房。
这个教师,叫爱墨。十六岁开始在村里教书,现在六十。
爱墨这个名字是他做村小老师的第一天自己起的,那以前他叫等小棒,做老师那天他突然觉得父母给起的这个名儿太没文化,就改了个爱墨。叫等小棒的时候,他从别人面前过三遍别人都不一定把他放眼里,叫爱墨以后,人还在老远,别人就把眼神儿伸到他那儿去了。爱墨这个名字使他浑身散发着文化的气息,老的小的,就都叫他爱墨老师了。我们女人这么叫的时候,都爱看着他的鼻梁,因为我们村有个看过相书的桥儿爷,他让我们全木耳村的人都知道,看男人要看他的鼻子,鼻子大的下面那家伙就大。爱墨的鼻子不算大,但这并不能阻止我们看他的时候心怦怦跳。很简单,他身上的文化气息可以让发生在他身上的任何一种想象变得美好起来。转身的时候,我们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
一个村的老少都这么叫,爱墨老师的耳朵就很热闹。一个村的女人都爱盯着他的鼻子看,爱墨老师的心就很热闹。白天黑夜的,爱墨老师都能感觉到“热闹”扑面而来。
有一阵,爱墨老师突然觉得耳朵变得寂寞了,那是木耳村的生男人都外出了。又有一阵,爱墨老师发现自己心里的热闹也少了,那是因为生男人们把女人们也带走了。再后来,细娃儿们也到牡丹河的那边去了。一些,被父母带到外地了;一些,爹在外地挣钱,妈就在镇中心小学旁边租一间房子,细娃儿也就成了镇中心小学的学生了。有一天,爱墨老师的教室里只剩下两个学生了……有一天,爱墨老师的教室里只剩下一些笨拙的课桌凳了。
这是一个叫元宵的日子,正月十五,河风贴着牡丹河起舞,住在河边的木耳村人已经能感觉到脸上的一层暖意了。应该是人和影子一样长的时辰吧,没有太阳,爱墨老师是凭他的手表来判断的。他站在学校门口已经半个多小时了,背对着空洞洞的教室,他的眼神越过牡丹河,紧紧盯着镇街上那一段被滴漏出来的马路。那段马路在街腰的地方,就像时髦姑娘有意露在外面来勾引男人眼睛的小腹,但这阵爱墨老师盯它,却是因为半个多小时前才从他身边离开的两个细娃儿要从那里经过。他们从他家一转身就被他们的爹牵着下了坡,河边那条路太瘦,又紧贴着坡漫,他想看也看不清明。而镇街腰上的那段滴漏出来的马路,则是无遮无拦的,远是远了点儿,但两娃如果正好走在上面,爱墨老师是能认得出来的。
都走光了,最后这两娃还不让我看看吗?爱墨老师这么想,是因为那两娃并没有在他预想的时间里走在那一段马路上。这一刻,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男人的力量,那种让女人看了心就痒痒的精气,已经被木耳村最后离开的两个学生娃带走了。
本来,爱墨老师打算过了十五就开学。两个学生就两个学生吧,只要有学生教着,有课上着,爱墨就还是老师。爱墨早上起来就开始洗国旗,这是每学期开学前他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没听说过洗国旗吧?爱墨老师要洗,每学期结束,他就把国旗收回家,整整齐齐叠了放香龛上,下学期开学前,他第一件事就是把国旗洗干净。国旗给洗得发白了,他用红墨水染,刚染过的国旗挂到学校上空,太阳底下特红,下一场雨,湿透的国旗就更加鲜艳。
这天他洗完国旗正往绳上晾,两个娃就被两个爹牵着来了。他们约好的,专门来跟爱墨老师辞别。村上的娃小学毕业了,要去镇上上中学的时候都是要来跟爱墨老师辞别的。但这两个娃还没毕业呢,母小七才上到二年级,孙飞才上到四年级。
晾衣绳拦在他们中间,那一面是两个娃和他们的爹,这边是爱墨老师。爱墨老师看到两个娃的脸给国旗映得很红,一层水光在他们鲜嫩的皮肤下兴奋地流动,而那两个爹的脸则是红一块紫一块,像刚喝醉了酒。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木耳村人一旦把娃送到爱墨老师的学校里,爱墨老师就是娃的另一个爹了。现在,他们要把娃带走,就是不要娃认爱墨老师这个爹了。爱墨老师教过他们的爹,又教过他们,现在还教着他们的娃,就是说,爱墨老师当过他们爹的爹,当过他们的爹,现在又当着他们娃的爹呢。更何况,学校就剩下这两个娃了,他们要是再把他们带走,爱墨老师就没有了学生。可全木耳村的人都无法预见爱墨老师不做老师以后的日子是个什么模样,因为爱墨老师做了一辈子老师。
两个爹心里想的都是一样:他们是在挖爱墨老师心上的肉。
爱墨老师已经明白了他们的来意,他说:“你们来得这么整齐,不会是平白无故的。”
两个爹伸长了脖子吞口水,爱墨老师铺的台阶,他们不好意思“下脚”。吞了口水喉咙越发地紧,脸更不平了。爱墨老师身后起了咳嗽声,起来就是一长串,牵牵连连的,带着风声,一听就知道是从一条陈旧而破漏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师母的喉病也不见松活噢。”
就像全村人都叫爱墨为爱墨老师一样,全村人也都叫爱墨的内人为师母。
“师母都是累的,爱墨老师不为我们的娃操心了,师母的病就该好些了。”两个爹忙把话说到咳嗽那里去,都希望就着这个话题把这个别辞得稍许轻松一些。
爱墨老师不接他们的茬,眼睛盯着两个娃。两个娃的眼睛不敢接他的眼神,去看自己的手,他们的手这时候紧紧绞在一起,绞成了一个肉疙瘩。爱墨老师也看着那个肉疙瘩。肉疙瘩越来越紧,他的眼神却越来越散。他说:“俩都要走吗?”两个嫩瓜使劲点头,嘴上却没出一点儿声。
一个爹说:“我们把这两个捣蛋鬼带走,爱墨老师也好享下清闲,他们好磨人的我们晓得。”
另一个爹说:“是呢,这两个都天文地武的,走了爱墨老师省心。”
咳嗽声从屋里出来了,跟着出来了爱墨老师的内人。一个男人见了不会生想法女人见了不会生羡慕的女人。一个会走路的风箱。她背着个背篓。
两个爹急忙叫师母。
师母憋着咳嗽,扯着风声勉强招呼:“跟娃报名啦?”
两个爹忙摇头,一张嘴却是别的话题。
“师母的喉病像是加重了呢,这入春的天气忽冷忽热,要小心着凉。”
“没断了蜂糖吧?一喘了就喝一杯。”
师母说:“老喉病了,着凉不着凉、喝不喝蜂糖都没用的,我这喉咙已经成了一根糠萝卜。”师母说着,抽着风声笑,笑到一半儿又咳嗽起来,脖子拉得很瘦,还很红,声音起不来,像她的喉咙里有两个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