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3期
二的(中篇小说)
作者:项小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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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当然在乎钱。在乎钱,是因为没对于钱的概念,一个乡下孩子和城里人是完全不同的。小白在学校里成绩一直很好,却终于没能上成高中。因为三自已经七岁,也要上学了。爹和娘伺弄地,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要供小白三白两个人上学,是不大现实的。小白的学费是一个学期一百八十八,抵不上单白雪一件买错一的T恤钱。
娘早就有不让小白接着念书的意思,可小白的倔脾气要真上来了,娘也怕。小白为这事曾和娘大生一场气,离开家躲了两天,等到娘带人在山洼里寻着小白,小白的脸都饿得没了颜色。娘知道小白是个有脾气的孩子,好久娘两个都不再提起这事。小白每天放了学就去割草,然后把草挑到集上去卖,她想自己挣够上学的学费。可卖了一个暑假的草,才卖了十二块钱,十斤草三分钱,草太贱了。
秋天到了。连着几个晚上。娘都在给三白缝书包,做新衣服,一边缝一边重重地叹气。娘是为爹的身体叹气。爹在外面打工伤了腰,疼得坐不住,只能躺床上。爹在城里打工,给城里人搬家具,老板为省钱,出一趟车就去三个工人,有一次赶上给人家搬钢琴,生生把爹的腰给压断了。爹说当时听到腰里“嘎巴”一声响,人就栽地上起不来了。娘劝爹去镇上看看,爹沉着脸不吭气,躺了十几天就又要出去。娘劝爹过了年再走,爹说:“不打工,三白上学哪来钱?”爹说完就走了。小白望着爹的背影,佝偻着,一步三挪,像个老头。小白知道爹还不到四十岁。
爹佝偻的影子老在小白眼前晃着。就是那一年,小白辍学了。老师到小白家来了好几次,找娘谈,过年又找爹谈,谈来谈去一句话,说小白可惜了。娘和爹倒是通情达理,对老师说:“孩子要是真想念,让她自己拿主意。”可小白死说活说就是不念了。
二的是二的的名字。
“二的”这两个字怎么能用来做名字呢,既不好听,又没有任何含义,仅仅是一个符号而已。可既然娘这么叫了,大家也就只好跟着这么叫。二的,二的,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名字。
城里人对名字是很讲究的。小白是个善于观察的人,对于城里人的名字她已经观察很久了。从电视上你就可以充分看出这一点,城里人对于名字是很讲究的,他们决不会随随便便给自己取一个名字。小白每天晚上洗完碗就看电视剧,电视剧里面的名字令她感慨:城里人怎么就那么会取名字呢?比如静雯,比如晓雪,听着就文雅,就透亮,就好看,跟人家长得一样!同样都是说白,你就知道直不愣通叫小白,人家怎么就知道叫晓雪。好多电视剧里的女主人公都叫晓雪,男的就更讲究了,从名字上你就能分出好坏和干什么的来。地主保长准叫什么什么财,保财呀或者财宝,好人就叫高原、高峰;要是空军就一定叫高翔,好像他妈一生下他来就知道他长大一准当空军似的。再讲究一点的那就得姓欧阳了,或者慕容或者司马,姓这些姓的人不光高大英俊,又有文化又有教养,而且通常都有神秘身份,是领导的领导,总之比一般人还不一般人。
二的的名字就不同了。二的的名字不但没有以上名字所承载的那些复杂意义和功能,它甚至连普通名字的功能都不具备。比如国豆,比如狗剩——这是小白同村两个男生的名字——名字虽说不怎么响亮,甚至有点滑稽,很难做电视里的男主角,可人家是个名字,在当地乡镇派出所的户口簿上占有一席之地,就是放到全国范围来讲,在十三亿人口中也占有十三亿分之一地位呢!
可二的的名字就不同了。二的的名字从严格意义上说并不是个名字,仅仅是局限于二的的家庭内部使用的一个符号,因此它不具备法律意义,乡镇的户籍办公室的户籍册上,根本就没有“二的”这样一个名字。
第二天上午,聂凯旋的两个妹妹都到医院来了。聂家人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开了一个家庭会议。
聂凯旋先将老太太的病情向妹妹们做了通报,然后就排班问题展开讨论。聂凯旋说:“医生说,妈可能也就在这个月了。妈养大咱们儿女不容易,最后这几天了,都尽尽孝吧。”
大妹已经哭湿了一沓纸巾,这会儿抽咽着说了:“妈怎么突然就成这个样了呢?上个星期来看她,她老人家还好好的呢……要是能行,我当然愿意天天在这陪妈,反正最后几天了……可我们公司现在正裁人,裁得狠着呢!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请假。一天都不敢。你请假也行,老板正等着呢:行,你走吧,你的活立刻谁谁就顶上。我要是想再回去可就回不去了。你们说,我怎么办……”
大妹属于最后回城的老知青,始终没有固定工作,后来还是聂凯旋帮忙打赢官司的一家地产老总给人妹在自己的物业公司里安排了一份保洁工作。这个工作报酬低但是竞争残酷,大妹说的的确是实情。
小妹说:“大姐不行,我理解。不过大家最好也理解一下我。我们家那点破事你们是知道的。天塌地陷就我一个人顶着,偏巧我们家小毛也病了,现在在家发烧,我要是光跟单位请假倒好办了,小毛怎么办?”
小妹说的他们家的“破事”,是指她和丈夫离婚那档事。聂凯旋听着眉头就皱起来了:“小妹,大妹的闲难是没办法,可那是单位上的事。你这是自己家用的事,还是想办法克服克服吧。再说,妈过火,最疼的就是你,现在妈这样子了……”
小妹不高兴了:“大哥,要说到妈,我还有话没说呢。妈是怎么一下就变成这样子了?刚才大姐的意思没说完,我也听出来了。刚才我先来了会儿,听小白跟我说了那天的情况。妈是让你们家单自雪给气的!单自雪怎么不来?她倒好,平时妈帮她守着家,带孩子。她成天出去不是健身就是美容,自个儿带着果果在外头吃好的,给妈吃方便面,还成天甩脸子给妈看。现在妈病了。她呢?她干吗去了?”
聂凯旋嗔怒地:“她是混,你们别把她算咱家人行不行?就咱家人自己轮行不行?”
两个妹妹又不说话了,聂凯旋叹口气,一夜未睡,聂凯旋眼圈发黑,两颊都陷了进去,胡茬也仿佛在一夜之间冒了出来,灰蒙蒙地包住了下巴和腮帮。一直倚在病房门口的小白见聂凯旋实在为难,出来说:“姑姑,凯旋哥,你们就别争了,你们放心的话,把奶奶交给咱,咱一个人全顶得下来。真的。”
小白的话点醒了小妹:“大哥,我觉得行。小白在咱家下这么多年了,咱妈交给她,我放心。要我说,不如咱们每人出二百块钱,让小白辛苦辛苦,不就把咱们的困难全解决了?”
听说每人要掏二百。大妹愣了一下,但随即附和:“行,我看合理。”
聂凯旋说:“既然大伙都觉得合理,就这么着吧。大妹那份我出了。” 大妹没有再争。 这年的春节,聂凯旋带全家人去了趟海南。小白春节没回老家,也就跟着一起去了。
聂凯旋在三亚亚龙湾的凯莱大酒店订了两个房间,聂凯旋夫妻和果果一间,小白和老太太一间。下飞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加上小白晕机。什么也没看见,只听聂凯旋一个劲感慨“空气好极了”。第二天一早醒来,小白站到阳台上一看,惊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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