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3期
二的(中篇小说)
作者:项小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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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海就在阳台下面,蓝蓝的,一浪一浪起伏着,沙滩是白色的,上面有五颜六色供人遮阳的大伞,椰子树长长的叶片在海风中摇曳着,好像女孩子的长发在飘动。小白激动得想哭:这么好的地方,天上的仙境也就这样了吧?白天,来了个打扫卫生的服务员,看样子是个十七八岁的当地女孩,见小白穿戴神情不问,问:“你是他们家的什么人?”
小白略想了想说:“表妹。”
小服务员见多识广地笑笑说:“啊?表妹?对,一般都说表妹。”
小白觉得这小服务员一定是误会了,忙补上一句:“我是他们家亲戚,给我哥家帮帮忙。”
小服务员说:“那你哥可真有钱,两千多一天的房子,连亲戚都带着一块儿来。”
小白以为没听真:“你说多少钱一天?”
小服务员说;“两千多一天,这还不算贵,要是豪华海景房得三千多一天,还不一定订得上呢。”
小服务员走后,小白一个人在阳台上发了半天呆。聂凯旋一家被当地一个律师协会的人接走了,就小白一个人在宾馆,她愿意在阳台上坐多久就可以坐多久。小白望着眼前的大海,望着阳台下面快乐地嬉戏和慵懒地晒太阳的人们,突然心中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一个晚上两千多块钱,不就是在这里睡上一觉么?在哪儿睡觉不是睡觉,非得到这个地方来睡觉?如果我不睡这一晚上的觉,能把那两千块钱给我么?要真能那样,我宁愿天天晚上不睡觉!
睡上一个晚上的觉,就够一个乡下孩子交五年的学费了。小白突然感觉,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命运对自己是如此的不公平!
聂家兄妹每人用二百块钱,赎买了小白一天二十四小时的劳动。这的确很合理,非常合理。对于小白来说,在家里是干活,在这里也是干活,只不过这里空气污浊一些。白天晚上基本不能睡觉,神经时刻处在紧张状态,并且需要不断地为病人擦洗被尿和粪便弄脏的身体,为她更换身下的尿不湿。输液的时候要寸步不离守在床前,眼睁睁看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太太一小时一小时走向死亡,但是这样一下子可以多赚到六百块钱,如果加上聂凯旋给小白补贴的饭费的话,还可以赚得更多,小白认为是很划算的。岂止是划算,小白几乎要感谢聂家兄妹,感谢老太太的病了。小白干得尽心尽力,不敢有一丝马虎,内心期盼着老太太熬的时间越长越好。
尽管和两个妹妹一样,也出了钱,但聂凯旋每天无论早晚依然会到医院里来。只要他一到,就会让小白抓紧时间回到钢丝床上去休息,这样小白每天或多或少可以睡上一小会儿。小白毕竟年轻,一两个小时的短暂休息,就足以恢复体能了。
这样过了几天,小白见聂凯旋太辛苦,劝聂凯旋:“凯旋哥,您那么忙,以后就别天天来了,奶奶这咱一个人就行,再说你们还给了咱那么多钱……”
聂凯旋说:“那些钱是你该得的,你别老过意不去。我不来不行,心里不踏实。”
小白暗想:都说男人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凯旋哥可是个大孝子!心中对聂凯旋不禁生出一些敬意。只是老太太的病情每况愈下,让聂凯旋心情沉重。老太太已经丧失了意识,每天就是昏睡,听医生说是在用药物保持着她的镇静,这样可以稳定病情,延长她的生命。一天晚上,聂凯旋刚到,就发生了一次险情,老太太的呼吸突然被痰卡住了,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眼看就要憋死过去似的。聂凯旋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见小白抽身上前,先是麻利地按响了呼叫铃,然后将老太太扶坐起来,轻轻在老太太背上拍击了几下,老太太下意识地咳了几咳,那痰就到了嗓子眼,小白抽出床下吸痰器的皮管,对准老太太的嗓子眼,“呼”一声就把一大口浓痰吸出来了。老太太重被小白放倒,小白替老太太整整被单、被头,又替老太太理了理头发,护士赶来的时候,小白已经把一切都处理完了。
护士对聂凯旋说:“你们家可真有福气,哪找来这么个小保姆,真是又聪明又机灵,可给我们帮大忙了!”临走又添了一句,“长得还那么漂亮!谁见谁喜欢!” 聂凯旋嘴里“就是就是”地应着,送走了护士。
聂凯旋回来对小门说:“真想不到,你这么能十:,也不嫌我妈脏。”聂凯旋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小白,那眼神和平常很是不同了,里面除了感激,还有夸赞和欣赏,以及更多的内容。小白一下子就读懂了,不觉红了脸。
小白说:“你不在的时候,奶奶这么闹了好几回了,见得多了也就会了。病人嘛,什么脏不脏的,谁早晚都有这一天。”
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老人太床边,病房里静极了,只听见输液管中液体滴落的声音。以一个二十多岁女孩子的敏感,小白察觉到聂凯旋落在自己身上的每束眼光,想到刚才护土夸赞自己的话,小白心里无来由得发慌,越没话说就越尴尬,只好没话找话。
小白说:“凯旋哥,您家里兄妹也不少,为什么姑姑她们倒没您这么孝顺?”
聂凯旋说:“我妈带大我们可不容易。那个时候姑姑她们小,不记事。我妈生我以后,正赶上和我爸一起去淮海建农场。条件特别艰苦,听当年一块建农场的阿姨说,我妈带着我,天气热,蚊子多,又没有蚊帐,我妈怕蚊子咬了我,坐在我身边,一夜一夜用扇子给我扇蚊子,白天还得跟大伙一块干活。三年困难时期,有了我大妹了,我妈怕饿坏我们,每天回家把机关食堂供应给她的半个窝头或者饼子带回来给我们吃,那时候我们不懂事啊,抢着吃,哪想到我妈吃了没吃呢?那两三年里我妈就没吃过什么像样的东两,在我印象里。柳树叶,槐花,榆钱,扁豆叶,我妈都吃过。”
小白惊奇地问:“扁豆叶也能吃?照这么说,那几年你们城里人比我们现在乡下人还苦?”
聂凯旋说:“苦多了。”
小白感慨道:“那雪姐对奶奶也真该好点,奶奶一辈子多不容易。”
一说到单自雪,话题就又打住了,聂凯旋不再说话。小白想。凯旋哥找了单自雪这样一个老婆也真是不幸。凯旋哥那么能干,挣那么多钱,生活过得却这么糟糕,连孝顺自己的妈都不能遂自己心愿。
聂凯旋让小白去睡觉,小白去了。但这是头一回,小白睡得不自在。小白脸冲墙,身上搭着被子,好像是睡着了,又好像一直醒着;脑子里乱—匕八糟的全是事。一会儿见聂凯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睡觉,睡得好别扭;一会儿又见单自雪来了,小白心中奇怪,想想又觉得也正常,毕竟是一家人嘛,生长辈的气还能生一辈子?然后又见护士来了,护士扶着奶奶下床在病房里走起来,小白惊奇地说:“奶奶,您恢复得这么快?”心想现在医院里的医术真是不得了,眼看快死的人都能救活过来。小白爬起来,和护士争着扶奶奶,就听见凯旋哥说:“小白,起来,起来吧。”小白说:“我这不是起来了嘛?你没见我扶着奶奶散步呢?”凯旋哥像看不见似的。一个劲叫小白“起来”。
小白猛然醒了,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做梦。实在是累得太久了,小白睡得像块石头那么沉。是聂凯旋轻轻地摇着小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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