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3期
二的(中篇小说)
作者:项小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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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钱,什么都从头来自己做呢?
小白就留下了。
活少了,工资还是那么多,这让小白对聂家更加心存感激。聂凯旋那次去济南出差回来就给了小白一千块钱,作为在医院对小白许诺的兑现。一千块钱,一分没少。爹在外面打工,一个月才挣五百,除去自己吃用,剩下的也不过三百,小白辛苦一个晚上挣的钱,够爹挣好几个月的。这样子挣钱,挣得小白胆战心惊。只要在聂家继续帮忙,这样的机会总是有的。如果狗剩他们知道小白是以这样的速度在挣钱的话,小白在村里绝对是一个富姐了。
家里的气氛很不好。
爹成天垮着脸,娘也成天垮着脸,爹不高兴时就拿娘撒气,娘就拿小白姐俩撒气。爹倒是从来不骂小白姐俩,更不打,有时吃完饭爹从桌边起身的时候,还会摸摸小白姐俩的头,小白一下,二的一下,很怜爱的,不偏不倚。可娘就不了,娘从来都是垮着个脸,就好像她成天都肚子疼似的,就好像小白和二的就是她肚子疼的原因似的。
夜里常听见娘在哭,不知为什么。爹的声音低沉着,断断续续,娘的声音尖,说的都是些深奥的话,小白听见了,但不懂。娘边哭边说:“咱没本事!……找有本事的去!”爹好像说:“瞧人家狗剩娘,生完狗剩……又一个儿……”娘又说:“管得严……你又没本事让罚……超生……”越听越让人听不懂了。小白弄不懂娘说的“本事”是什么本事,更弄不懂狗剩的娘为什么被爹提及了?肯定是爹觉得狗剩的娘比娘好呗。可狗剩的娘实在比不上自己的娘,又矮又丑,活像一只到了秋后还吊在藤上的软皮瓜蒌。
第二天一早小白便等在狗剩家门边,远远见狗剩的娘扭搭扭搭地挑水回来,小白就将一个软皮瓜蒌扔到狗剩家门口,用脚狠狠地踩烂了它。瓜萎黏黏的汁液从裂缝中流出,流了狗剩家一台阶,在空气中散发出浓烈的腥气。狗剩娘惊异地瞪大了眼,撂下水桶指着小门说:“噫嘻——这不是福海家的小白吗?”小白冲瓜蒌吐了一口唾沫,走了。
爹后来到南方打工去了。 娘时常一边烧着火,两眼发呆,一边又像是说小白,又像是自言自语:“小白小白。你和二的咋都不是个儿呢?”
过了两年,娘终于生了个儿,娘的脸色在生了三白以后一下子就彻底好转了。
三白很会吃,也很会长,也许是生了三白心情好的缘故,娘的奶水特别足,简直就像一头丰产的母牛,三白那么能吃也吃不完。娘憋得慌,就挤到杯子里让小白喝,可小白一见那泛着微黄脂肪颗粒的人奶就想吐。小白从来也不喝,背着娘都偷偷倒到猪圈喂猪喝了,结果那一阵小白家的猪也跟着疯长。
娘过去无论回姥家,去镇上,还是下河洗衣服都从村后小路溜着走,现在娘专拣村前的大路走。娘挺胸撅肚,说不出的风光。
家里有好吃的时候虽然不多,但只要有点好吃的,全都尽着三白。爹从外面打工回来,杀只鸡,汤要尽着三白喝,鸡胸脯上那块大肉过去都是爹吃的,现在得撕下来给三白。爹笑着说:“咱降等了。”娘也笑说:“有了儿了你还想吃啥?”爹和娘嘴上都在埋汰对方,可听那气想那内容都在夸对方哩!倒是爹还常向着小白,把娘给他的鸡腿一只一只都夹到小白碗里。不知为什么,逢到这时小白就好想二的,好想啊!望着鸡腿眼里霎时蓄满洲水,娘就会骂一句:“又发癔症了!”
有了在医院里聂凯旋对自己的亲近,小白的心情完全变了。尽管单自雪还是那么挑剔那么各色,可小白的心情几乎不再受到影响。聂家有各色的单自雪,可也有宽厚大方的聂凯旋呀!小白做事不再觉得沉重、无聊,她甚至是快乐的了。她常常会突然产生错觉:仿佛她是在自己的家里,给自己做事一样。她会无来由地每天都在盼望聂凯旋回家的时刻,只要聂凯旋一走进家门,屋子似乎都变得明亮,变得透畅了。
小白变得喜欢唱歌,常常会一边做事一边唱歌。过去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喜欢追星。现在她明白了:歌词道出了人的心声。她最喜欢的是费玉清的《一剪梅》,她被这首歌的歌词所激动,完全忽略了它的难度:
一剪;寒梅傲立枝头,
只为伊人飘香;
爱我爱无怨无悔,
此情——长留——心间!
小白正在厨房洗胡萝卜,忽见单自雪倚在厨房门口,用她那擅有的鼻音腔——她只要一使用这种腔调,就意味着她要损人了——慢悠悠地说:
“小白,你真不知道自个儿唱歌跑调吗?”
小白愣住了。她没有想到自己的歌声居然还有听众。小白赧然一笑:“我喜欢这歌。”
单自雪说:“喜欢这歌你也不能把它唱成另外一支歌呀。”
说着,单自雪左手举起一个巴掌大小的长方机器,用右手食指在上面轻轻一点,里面清晰传出小白版的“一剪梅”。小白惊讶地张大了嘴:那是自己刚才唱的吗?这的确已经不是费玉清的“一剪梅”了,它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首歌。特别是,所有的抒情部分都发生了比较大的变化,无论怎么听,都更像是一个刚刚挨完打的农妇向娘家人的哭诉。
“所以,”单自雪说,“我建议你以后唱歌学会使用小嗓,这样无论对你还是对别人都比较公平一点。”
小白依然愣在那里。单自雪实在太刻毒了!身边有一个随时准备给你录音的人,这实在太可怕了!
三白营养足,长得就特别快,三岁不到,已经比二的五岁时候还高半头了。三白也缠小白,成天姐姐姐姐叫个不停,追在屁股后头撵,可小白就是不待见他。三白精得很,见小白手里拿上了镰刀和绳子,就知道小白要出门去野山洼割草了,立刻欢叫着扑过来要和小白一道去,小白总是哧溜一下就从门边溜走了,任身后留下大哭大闹的三白。
就是回家挨娘一顿揍,小白也不带三白去山洼。小白认为山洼只属于她和二的,属于她们两个人。
小白无论如何对三白生不出对二的的那种情感。
三白快两岁的时候不吃奶了,娘就让小白带着三白一起睡外屋。小白心里老大不情愿,可也没有办法。
晚上,夜好深了。娘和爹都睡着好一会儿了,小白还是睡不着。她隔着窗户望着星星,天上有那么多星星,哪一颗是二的呢?听人说,地上人死了,就会飞到天上化成一颗星星。有的星星又大又亮,那是大官或者大名人变的,比如说总统吧,县长吧,牛顿吧,小白对名人知之不多,但牛顿是知道的,小学课本上介绍过。有的星星就没那么亮,但比周围星星还是要亮一点的,那是小官或者小名人,比如狗剩他爹要是死了,没准就是这样的星星。至于那无数颗若隐若现、数也数不清的小星星,就是一般的人了。在那里面一定有一颗是二的的。是哪颗呢,挂在那么高的天上,她害怕吗?
三白嘟嘟嚷嚷地翻个身,又把被子踢了,三白一晚上不知道要踢多少回被子。小白高兴了就给三白把被子盖上,不高兴了,任由三白冻着。爹娘对三白已经一千一万个好了,小白干吗还要再加上那一个好呢?光着屁股的三白脸朝上仰天躺着,两条腿左一条右一条岔着,舒服地撂在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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