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4期
疾风缠绵
作者:张庆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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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楼上看电视。
四川人两口子还是不松口。
马绿头很灰心。
陈学习说,马绿头你在这方面是外行,找春兰说清楚,说不清就动手,生米煮成熟饭,就可以了,何必拐弯抹角?
马绿头不说话。
陈学习说,春兰是不错,很纯洁,像刚刚长大的母狗。
马绿头挥手一拳,打得陈学习满地乱滚,掉了两颗门牙。
十
马绿头一拳把陈学习打伤,却不能打消他小脑袋里的邪念。这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细胳膊瘦腿,除了额上几颗硕大的丑陋粉刺,再无引人注目之处。他的人生经历中坎坷重重,罪孽的荆棘像田埂边的杂草,蓬勃生长,遍布在他的骨缝血肉和脑袋里。
没有人关心他的心情,也无人知道他的念头。春兰对他不理睬,马七枪和春风很少找他说话,马绿头高兴了,偶尔找他开玩笑,一起打台球、骂人、抽烟喝酒,喝高了酒,马绿头挥出一掌,常常打得他原地转圈子。
他见识广,早就百炼成钢,刀枪不入了,挨打受骂,永远送上谦卑的笑脸。
谦卑和低贱是一团乱草,遮蔽了陈学习敏锐的眼睛。初到八里坡,他就发现春兰的敌意,这种被人敌视的遭遇,他已经太熟悉,并不在乎。相反,他对春兰也有好感。如果春兰骂他,像马绿头那样揍他,揪他的头发,掐他的脸和踢他的屁股,他会万分欣喜,享受到无尽的快乐。可惜,春兰的心里只有马七枪,好像这个龙头镇的台球高手根本不存在。
一日,有人来住旅馆,又找不到春兰,马绿头很着急,却不愿碰钉子,就叫陈学习去找。陈学习四处跑,在旅馆后面的柴堆边发现春兰,看到她懵懵懂懂,迷茫的目光投向农田前方起伏的远山,就拉住她的手,拖她出来,陪她上楼,为客人安排房间。春兰在楼上迟钝地来回走几趟,忽然清醒,朝地上啐一口,恶狠狠地对陈学习说,你下去,不要跟我走。
陈学习急忙送上讨好的笑容。
春兰后退两步,扭开头,不再说话。
陈学习快速跑开,像一颗被木杆击中的弹子球,射向楼道口,从楼梯上滚落。
卡拉OK开业,陈学习很忙碌,与小姐打成一片,顾不上其他事。那些女孩也对他不在意,把他看做一个无知少年,这种待遇不会让他伤心,只会让他更加如鱼得水。他与女孩们打闹,荤素齐上,从无忌讳,逗得众女孩放声大笑。有时候,玩笑开得过分,女孩们很气愤,一起动手,把他抓住,按倒在沙发上,用涂满颜色的长指甲抠他额头的粉刺。他假装痛苦,怪声嚷叫,趁机伸手乱摸,占尽便宜,女孩们只是笑,不以为然。
女孩们当着陈学习的面换衣服,不会感到羞耻,却无人愿意跟他上床。她们对陈学习的精明和恶毒有几分崇拜,喜欢跟他打闹,却不愿意跟他同枕共眠,她们可以把年轻的身体轻易出卖给过路的男人,却对陈学习的细胳膊瘦腿不感兴趣,或者说没有表现出兴趣。
陈学习满无所谓,不着急。
生意繁荣,八里坡的公路边变得阴暗和肮脏,夜晚很轻柔,虚幻、腥气、无依无靠。缓缓沉降的灰尘中夹杂着空洞的浪笑,春风看不惯,偶尔唉声叹气,春兰很厌恶,直截了当地说,马绿头是一只恶狗,陈学习是一只死狗。
这是春兰第一次正式评价陈学习,也是唯一的一次。
冬天渐渐来临,西伯利亚的寒流横穿辽阔的中国大地,突然袭击到八里坡一带。这里群山环绕,冷空气降临,短时间无法散去,气温骤然下降十多度。山上的莫家丫口寒风凛冽,公路边和农田边,躲藏在乱草和灌木丛里的很多小鸟被冻死,虫子销声匿迹,也许死光了,或者藏人地下,万籁俱寂,活气全无。
夜深人静,远处的施工队驻地燃起柴火,几团小小的红色火光在黑夜里跳跃,很容易勾起人的心事。锋利的疾风猛烈摇撼着旅馆小楼,夜色中传来嘎嘎叽叽的危险声响,听得人毛骨悚然。
台球生意不好,卡拉OK生意萧条,女孩们穿着短短的黑裙子和露出大半脚背的高跟鞋,牙齿瑟瑟打颤,在房间里挤作一团,围着一个小小的电取暖器,用左声左气的歌声打发难熬的时光。
山脚村子外面的一条小河已经干涸,八里坡公路边的财路也被冬天的寒风斩断。马绿头找不到钱,经常跑龙头镇,会见当年的朋友,喝酒吃肉,然后醉醺醺地回来,醉得走不动,就在镇上留宿。有一次,他三天未归,不见踪影,也没有任何消息。马七枪着急了,赶到龙头镇,发现马绿头住进了医院,正在打点滴,原来他喝酒过度,差点丧命。
生意萧条是致命的打击。两个卡拉OK的女孩借故生病,搭乘顺路的客车离开,翻越莫家丫口,踏上漫漫前程,朝四川方向远去,杳无消息。另外三个女孩也叫苦连天,整日愁眉不展,其中一个哭哭啼啼地缠住陈学习,向他借钱,也要回家。
陈学习赔上虚假的笑脸,词不达意地唠叨着,向剩下的三个女孩描绘灿烂前景。
其实,他也失去耐性,准备溜走。
十二月底的一个宁静夜晚。天色稍微放晴,夜空无比高远,星星很多,闪闪烁烁,透出淡淡的温馨,气温略有上升,旅馆的房子里不再冰寒,卡拉OK室来了两个广东客人,这两个人很大方,进门就摸钞票,先给每个女孩发一百块钱,女孩们高兴起来,冻僵的脸蛋开始融化,暂时忘记了冬天的寂寞。
马绿头又去龙头镇了。
半夜过去,广东客人心满意足地驾车离开,消失在冬天的寒风中,女孩们草草洗漱,回房间睡觉。所有的人都已经人眠,八里坡公路边一片黑暗和沉寂。只有陈学习没有睡,他坐在房间里,不开灯,噘着薄如纸片的嘴唇,用劲抽烟。
他把手中的烟头在地上踩灭,揉一把疲倦的小眼睛,推门出来,不慌不忙地慢慢下楼。他做事谨慎,却艺高胆大,不会害怕,也不会后悔,想做就做,无所谓。挨打被骂或者什么,都可以接受,好像冬天降临,寒风呼啸而至,谁也无法阻挡,只能认命。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嘴里的两颗假门牙微微摇晃。上次挨马绿头的揍,失去两颗门牙,他跑到龙头镇,找街头摆摊的医生,掏五十块钱,把麻烦解决了。两颗假牙太便宜,用起来当然不爽,很容易松动,吃饭不小心,就会从嘴里脱落,那种事发生过好几次。有一次在饭馆吃饭,假牙被鸡骨头梗脱,当啷落到桌上,马绿头看见,放声大笑,扬手把他的假牙扔到门外,他丢下碗追出去,才没有让假牙被门外跨进来的客人踩碎。
他不生气,表情畏缩,假牙从嘴里滚出.就张开空洞的嘴巴,发出短促的苦笑,在心里恶毒地咒骂马绿头全家。
那天半夜,他准备撤离,不辞而别,永远离开八里坡公路边,也离开龙头镇。沿公路朝龙头镇方向摸黑走一段,还能遇上两趟四川驶来的夜班卧铺车,乘车可以到达更远的城市。
他下了楼,在漆黑的楼道口站住,稍做思索,走向春兰的房门。
他用两张扑克牌捅开了春兰的门锁,这是小技巧。门无声地推开,迎面扑来温暖的气息,杂有春兰轻弱的呼吸。他把门关上,在墙边蹲下,看清一把椅子,迅速蹿过去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