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4期

疾风缠绵

作者:张庆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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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这个地方,差不多在云南东偏北,已经靠近四川。危险的盘山路,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噩梦,歪歪倒倒地从四川过来,一路上大坑小坑,好像满地张开了吃惊的嘴巴。从山腰的莫家丫口到坡底,不只八公里,十公里只有多的。莫家是旧社会的大户,兵强马壮,威震川滇两界,有几座山的财产,现在莫老爷阴魂散尽,莫家的势力只剩一个地名。老旧的货车和糊满泥尘的长途客车碾压着古代莫氏家族破碎的历史,一路小心谨慎地开到坡底,还是会经常抛锚。如果不出事,比如没有碰上刹车失灵,汽车没有坠入几十米深的山谷,已是万幸。所以,在公路边那个叫做八里坡的地方开一家修汽车的小店,是一个好主意,在八里坡再开一家饭馆和旅馆,开一个门面窄小的香烟店,也可以赚钱。
  马绿头的弟弟马七枪就在八里坡的公路边开饭馆,他的拿手菜是滇味辣子鸡和爆炒土豆片,还有莱豆花和水腌菜炒萝卜。马七枪做莱的秘诀是,油多盐重辣子放得够,吃得人满头热汗,嘴边流出汹涌的口水。开饭馆半年,过路车大多要在这里吃饭,马七枪赚到几个钱,又四处说好话求人,借来几万块钱,在公路边草草盖起一幢两层水泥小楼,做旅馆。旅馆很简单,每间房两张床,也有三张床的,一张桌子几个脸盆,就完事,睡一个晚上收十五块钱,不算多也不算少。
  有一次,四川那边开来的客车驶过莫家丫口,熄火走不动了,司机把抛锚的汽车丢在山路上,陪着乘客走五公里,找到八里坡,住进了马绿头的小旅馆,众人坐在温暖的房间里,高兴得抱头痛哭。这个地方前不巴村后不巴店,冷风像几根大棒,拦腰横扫过来,打得人发晕,四面群山重叠,不见人烟,公路边有小旅馆,还有弥漫着辣子鸡香气的饭馆,可以救命了。那次马七枪就像做好事,赚了人家的钱.还落得满身千恩万谢的好话。
  最早在公路边做生意的人不是马七枪,是一家四川人,两口子三十多岁,带了两个娃娃。那时公路边只有一间破房子,用灰褐色的煤渣砖盖的临时房,房子是公路养护段的,养路工来修路,就在乌黑低矮的房子里休息,也在里面埋锅烧饭。烧一堆柴火,支一个粗大的铁三角,浓烟滚滚之中,火光伸出柔软温暖的手臂,把忍饥挨饿的养路工搂住,紧紧拥抱。一般情况下,养路工十天半月来一趟,养路工来到,就要派人去山脚的村子里买鸡和蛋,还要买菜,山脚村子里的农民看到养路工驾驶的那辆破卡车,非常高兴,他们五块钱卖一只鸡,就可以去镇上换回好几斤盐巴。
  多年来,没有人想到公路边这间快要倒塌的房子会生钱,还会生好多钱,更没有人想到在公路边开店,只有四川来的两口子想到。
  四川人原来开的不是汽车修理店,是补胎加气和加水的小店,那种活不要技术,只要力气。后来,他们跑到三公里远的镇上,买来一只旧柜子,背来一些日用杂货,在小房子里兼卖香烟盐巴白糖和肥皂,还卖铁丝和钉子。山脚两个村子的农民很振奋,欢欣鼓舞。他们几辈子种地,隔三差五走很远的路,到镇上买东西,就是不会在村子里开杂货店。现在,走出村子,穿过从山脚绵延到公路边的干燥的包谷地,找到四川人,就可以买到镇上的盐巴和白糖,很方便。
  马家兄弟就是山脚村子里的农民,那时他们整天瞎闹,也不会做生意。
  马家兄弟各有一个惊天动地的诨名,一个叫马绿头,是哥哥。马绿头的意思是绿头苍蝇,一种八里坡才有的肥硕强壮的苍蝇,爱吃屎,也会叮咬人和牲口。一个叫马七枪,是弟弟,马七枪的意思是会打架,双臂和双腿甩开,好像生出七八杆长枪,两三个人近不了身。马家兄弟经常惹事生非,是山脚几个村子最大的麻烦,从小到大,两人闹出过不少事。偷瓜偷菜偷鸡不用说,欺负小姑娘不用说,四川人开店赚钱后,两兄弟还去找四川人的岔子,敲人家竹杠。
  那天是下午三点,太阳落到山脚,照亮大半包谷地,靠山的小半包谷地落入阴影中,冷清灰暗,空空洞洞。一辆卡车停在公路边,四川人的老婆举着一根皮管,吃力地爬在车顶,为卡车的水箱加水;她的两个娃娃,一个八岁一个三岁,都是女孩,正坐在店门口啃包谷秆。女孩头上的稀疏头发东倒西歪,散乱飘动,干裂的小嘴巴不断张开,把包谷秆咬断,用力吸出甜汁,牙齿嚼得咔嚓咔嚓响。两个女孩面无表情,专心致志,像两架榨汁的小机器。
  个子瘦小的四川男人,正坐在店里打瞌睡。
  马家兄弟又大大咧咧地出现,站到杂货店门口,四川男人似乎没有发现。
  马绿头用力拍几下杂货店门口的柜子说,四川人,来一包烟。
  四川男人愣愣地抬起头来,很警惕,盯住了马绿头。
  马绿头说,赶快拿烟来。
  四川男人说,拿钱来。
  马七枪笑着说,没有钱啊,可是,我们想只要一包烟。
  四川女人为卡车加满水,把皮管拧紧,从高处扔下,连滚带爬地从卡车上溜下,扑通站在公路边,瞪住马绿头和马七枪两兄弟。
  马绿头不想哕嗦,抢先动手,毫不客气地跨进小店,伸手到柜子上拿香烟。四川男人用力抵抗,抓住马绿头的手,两人很快扭打起来。马七枪趁机绕过四川男人的背后,发动偷袭,抢一包烟在手里,嘻嘻笑着闪出小店。
  四川女人冲上来,拦住马七枪,一句话不说,劈面夺走香烟。四川人的女儿,两个八岁和三岁的女孩,也迅速加入战斗,丢掉手中的包谷秆,尖声叫着,像两只疯狂的小狗,蹿上来抱住马七枪的腿,张开结实的小嘴巴,用力撕咬。
  马七枪疼得怪叫,惨叫声被八月的疾风撕碎,飘散到山脚。
  马绿头吃一惊,蹲在小店门口大笑。
  那年马绿头十八岁,他的弟弟马七枪十六岁,马家兄弟像两堆干燥的包谷秆,在无所事事的日子里噼噼啪啪燃烧。他们为非作歹,见什么人都敢打,把爹妈气得半死,也把山脚两个村子的人惹得冒火。可是,他们在八里坡公路边的四川人手上吃亏了。四川人夫妇加上两个嘴上挂鼻涕虫的女孩,像几只不怕死的恶狗。他们沉默寡言,目光是刀子,手脚是钢钳,牙齿是螺丝钉,战斗力很强。马家兄弟找四川人闹了几次,都没有占到便宜。
  他们在那天下午的战斗中被四川人一家再次打败了,马七枪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朝山脚的村子里走去,他的哥哥马绿头跟在后面,东张西望,手舞足蹈,不断发出粗涩的笑声。八月的疾风在无边无际的包谷地里盘旋,搅出大片刺啦刺啦的声响。山顶忽然沉下乌云,闪电像鞭子,猛烈抽打山梁,大雨哗哗落下。马家兄弟拔腿狂奔,狼狈不堪地逃回村子,还是被淋得全身透湿。
  马七枪摇摇晃晃地钻进昏暗的家门,脱去透湿的衣服,光着上身,四仰八叉地躺到破床上,蜷起受伤的大腿,痛苦地呻吟。
  马绿头坐在地上,靠着墙角,自言自语地说,老子放一把火,烧了四川人的房子。
  马老汉和他的婆娘,也就是马家兄弟的爹妈,坐在火塘边烤身子,两个人刚从包谷地里回来,也被大雨淋成落汤鸡。听到儿子口出狂言,马老汉一跃而起,抓起灶上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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