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4期
疾风缠绵
作者:张庆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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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远,马绿头回头看,干裂的嘴唇张开,吐出一口烟,春风全身发毛,夺路就逃。
马绿头一声不响地目送着春风跑远。
很快,春风带着马七枪赶来了。
马七枪朝前走几步,若有所思地站住。
马绿头丢下烟头。
春兰走出来,站在旅馆的走道上。
马七枪有些发愣。
马绿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向马七枪。春风看到马七枪张开嘴巴,不说话,变成白痴。马绿头也有疑惑,稍稍发呆,慢慢走过来,站到马七枪面前,他朝马七枪的肩膀推一掌,推得马七枪晃几下,后退两步。
夜色像一只大鸟,张开宽大的翅膀,翻越莫家丫口后面连绵不尽的山峰,在八里坡的公路边无声落下。旅馆房间里投射出一片昏黄灯光,在马家兄弟的身后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两兄弟面对面,各自愣了几分钟,动了动嘴唇,嘿嘿嘿地笑起来。
七
当天晚上,马家兄弟兴奋过度,坐在饭馆里,围着桌子喝酒,两人酩酊大醉,扯开粗涩的牛嗓子,在无边的黑夜里高歌。最后,他们砸烂了一堆酒瓶和碗碟,双双倒在饭馆门口的泥地上。春兰春风急得团团转,又无可奈何。春兰知道真相,仍然无法减少对马绿头的厌恶,看到马绿头像一个体形过大的畸形婴孩,甜蜜地睡在饭馆门口一摊酸臭的呕吐物中,春兰毫不客气地朝他的屁股上踢了两脚。
春风跑到汽车修理店,找来自己的父母,一家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个烂醉如泥的男人拖到旅馆走道,塞进房间.四脚四手地搬到床上。
马绿头正在迷迷糊糊地沉睡,竟然朝春兰伸出一只手。
春兰惊讶地凑近脑袋,认清马绿头已经睡着,就恶作剧地吐一泡口水在他脸上。
春风说,你不要这样,这个人很凶,他要是醒着,就不会饶了你。
春兰说,他是一只狗,不是一个人。
春风说,你不能这样骂他。
第二天早晨,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玻璃,照到房间里,落到床边,抚摸着马绿头的脚趾,马绿头醒来了。马七枪已经离开,下楼干活去了,房间里空空荡荡。他忘记了昨夜兄弟重逢的幸福,有些不适应,也有些困惑,不知道身居何处。他眯着眼睛,无所用心地躺在床上,连抽几支烟,把烟灰弹得满地都是,才摇摇晃晃地下床,趴在窗前,眺望旅馆后面宽阔的农田。在窗前发一阵呆,马绿头推门出来,站在走道上响亮地打哈欠。
那天上午,马绿头回山脚的村子,去看望年迈的父母。
家里的老房子,马绿头已经认不出来。
在马绿头四处游荡去向不明的日子里,马七枪回到八里坡公路边做正经生意,有空就回村子照顾父母。他没有更多钱为父母盖新房,却可以凑钱把歪斜的老房子修好。老房子墙上的两个大洞已经砌严,房顶换了新椽子,铺上整齐的新瓦,门窗也焕然一新.结实的木料,光滑的油漆,窗子上还安装了玻璃。有玻璃的窗子在这里很少见,村里的大多数人家,窗子还是沿用古老样式,只有两片木板,推开木板窗,可以迎来早晨的阳光,也可以让苍蝇蜜蜂和飞蛾自由出入。有时候,褐色的小谷雀会落上窗台,愚蠢地飞进房子,引起无知少年的杀性,招来灭顶之灾。
木板窗很古老,也很简陋,关上窗子,就像太阳落山,又像合上眼皮睡觉。只有马绿头家很明亮,关严墙上的玻璃窗,还有清澈的光线投射进来,照亮房主人心底的黑暗。
家门口睡着一只黑狗。
黑狗不认识马绿头,耸肩站起来,朝马绿头狂吠。土墙上的玻璃窗后面,一张恍惚的人脸在缓缓出现。
马绿头朝黑狗踢出一块石头,黑狗立即夹着尾巴逃远。
马绿头跨进了家门。
父亲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子边,像一块石头,又像一只笨重开裂的老木柜。母亲隔得老远,坐在窗子对面的火塘边。母亲老了,或者说衰老得太早,玻璃窗透进的光线,落到母亲身边,好像一摊水在地上泅开。马绿头皱一下眉头,发现母亲的身子缩得更小.看上去像营养不良的女孩。这个不到六十岁的女人,软弱地靠在土墙边,已经无力站起来。她一生操劳,在田里干活,以土豆和包谷为食,生了两个儿子,很骄傲。可是,丈夫脾气暴躁,儿子残忍顽皮,终日惹事,给她带来无尽的烦恼和羞辱,把她的生命过早耗光。现在,小儿子马七枪回到故乡,可以向她表示孝顺,她的美丽和温柔,却完全烟消云散。
母亲看着马绿头,空洞的双眼一眨不眨。
马绿头的父亲,村里著名的牛脾气男人马老汉,头发稀疏,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皱纹。
马老汉一眼就认出了儿子。
马老汉问,你回来干什么?
马绿头讨好地点点头。
马老汉说,你还没有死,真是怪事。
马绿头笑了笑。
马老汉说,你不要回来捣乱,也不要破坏你弟弟的生意,最好滚出去,不要让我看见。
刚才站在门口狂吠的那只黑狗,已经悄悄返回,摸进家门,在门坎边的地上卧下,怯怯地注视着马绿头。
马绿头点起一支烟,朝黑狗挥一下手,黑狗立即跃起,丧魂失魄地蹿出门外。
马绿头慢慢凑到火塘边,陪父母坐了半小时,就站起来走了。
马绿头一路吹着口哨,东张西望。十多年前,两个乡村顽劣少年,马七枪和马绿头兄弟,就这样每天溜出村子,寻衅滋事,现在,物是人非,人老了,心还不老。马绿头掏出一支烟点上,朝莫测高深的天空吐出一口浓烟,穿过村子外面的农田,回到八里坡公路边。
马绿头没有任何正当的谋生本事,不会做饭,不会算账,大字不识几个,而且丢三落四,满口脏话,唯一的才华就是敢拼敢打。马七枪不在乎,对马绿头说,你就做保安,人家大城市的公司都要养几个保安,你做我们公司的保安。
马绿头笑得差点岔气,他拉过一把椅子,在饭馆门口坐下,不冷不热地问马七枪,兄弟,不要吹牛了,你有什么公司?
马七枪说,集团公司p阿,一家汽车修理店,一家饭馆加一家旅馆,就是集团公司。
马绿头说,还在吹牛,汽车修理店是春兰家的,你根本有不起。
马七枪说,反正,你就一起管起来,有小偷小摸的人,打架闹事的人,就交给你处理,只是不要把人家打死,你抓住坏人,要交给派出所的警察。
马绿头掏出烟,自己点上一支,盯住马七枪问,春兰为什么不理我?
马七枪说,你才回来几天,就看上她了?
马绿头说,她对我很凶,为什么要这样?
马七枪说,春兰不错,只是脾气怪,你没有看到她房间里挂的锦旗?她敢跟两个杀人犯打架,不好惹,你要小心。
马绿头说,她最好把我吃掉。
一辆卡车从公路上颠颠簸簸地驶过,马绿头吹一声口哨,看着汽车驶远。
马绿头在小旅馆里住下了。
八里坡公路边的所有人都在工作,马七枪、春风和春兰、四川人两口子,人人埋头干活,只有马绿头百无聊赖,整天抽烟,东游西逛。闲得发慌,马绿头会跑到一公里外的高速公路施工队玩,找包工头打牌。他是赌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