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4期
疾风缠绵
作者:张庆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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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椅子上坐了几分钟,才开始动手,走到春兰的床边,掀开蚊帐,像一条真正的狗,两臂伸开,扑下去,坚定地压住春兰的身子,同时用手牢牢卡住春兰的喉咙。春兰不能喊叫,丧失抵抗,挣扎几下,很快晕过去.身子像水一样松散和平静,波澜不惊,又像冬天的农田,宽阔无边,一片寂静,向锋利的寒风敞开胸怀。
他对这一套有些熟悉,以前做过两次类似的恶事,都顺利得手,并在得手后如愿逃脱。
他把双手从春兰柔软的脖子上抽开.继续下面的动作。
现在事情变得复杂了,动作太多,有些杂乱,相比把春兰掐昏,这一步很麻烦。夜风啪嗒啪嗒,摇动着窗子,好像马家兄弟已经闻讯赶来。一辆沉重的载货卡车从公路上疾速驶过,大概车轮碾压进什么土坑,车身哐啷发出的巨大震响,敲打得安静的八里坡猛烈摇撼。
案子就在这时出现意外转机。
春兰艰难地睁开眼睛,手里握了一把短刀,陈学习在她的身上忙乱,不知道死期忽然逼近。公路上传来那声巨大的震响时,陈学习一怔,迟疑地偏过头去,春兰趁势刺出了手里的刀子,好像草丛中的毒蛇迅速抬头,向敌手发动致命的攻击。在八里坡一带的山路和农田边,有一种小蛇叫青竹镖,绿色的身子半米长,尖形脑袋,仰起来像刀尖,剧毒。春兰手里的短刀,就像青竹镖的头。黑夜中的摇撼余音未绝,春兰的刀子就不见了,锋利的短刀灵巧地滑人陈学习的胸口,穿透了他单薄而瘦弱的身子。
那一刀太用力,正中要害。
春兰把陈学习踢到床下,在黑暗中坐起来。
马绿头在第二天中午返回。
八里坡公路边乱套了,三个身世复杂的女孩趁乱跑光,房间里丢了两条揉作一团的黑裙子和一些透明的薄纱内衣,人全都不见踪影。旅馆门前停了两辆警车,吴所长在饭馆里正襟危坐,身后站了两个警察,四川人两口子、马七枪和春风,面对三个警察,老老实实地站在墙角。
春兰低着头,坐在警车上。
十一
事情过去很久,还有令人费解的疑问。春兰的床上为什么有一把短刀?是吃了上次被人打劫的亏,藏刀子防身?还是要用刀子来对付马家兄弟?或者想用刀子收拾姐姐春风?这些解释都有道理,又可以推翻。
可以肯定的是,春兰的这把短刀,没有准备用来对付陈学习。
时光裹挟在飞扬的灰土中,被八里坡公路边的疾风卷走,若干年后,马七枪和春风还被上面这个疑问困扰着。
马七枪说,春兰恨我,她说过要杀我。
春风说,不可能,春兰不会杀自家人。
现在,八里坡的公路边只剩下马七枪和春风一对小夫妻。
那次,春兰杀人被捕的事件让四川人两口子受到沉重打击,她的父亲一蹶不振,变得很苍老,头发花白,四肢无力,连一只轮胎也搬不动。有一次修车,他爬上卡车车厢,忽然失足摔下,幸好没有受重伤,只把额头磕破,睡两天就好了。
春兰的母亲,那个能干勤劳的四川女人,整天坐在汽车修理店门前抹眼泪,嚷着要去看守所探视春兰,可是看守所在哪里,他们摸不到门,春兰的案子什么时候判下来,也不清楚。他们担心春兰被枪毙,杀人偿命,古来如此,春兰可能会掉脑袋。想到女儿像一只鸟,会在子弹准确的射击中应声坠落,香消玉陨,被过路的汽车碾压进公路下面冰冷的泥土中,想到生死两界的隔离和遥远,他们就老泪纵横。
春兰不会死,也没有死,只是要等很多年才可以出狱。
第二年春天,八里坡恢复生气,草木复苏,鸟语花香,一种叫做报春花的细碎的黄色花朵,在田埂边陆续开放,送来轻弱而长久的春天气息。高速公路的施工队驻地迎来更多工人,驶进更多卡车和稀奇古怪的高大工程车,场面热闹了,轰轰烈烈,嘈声喧天。
各种鸟零零散散地出现,信心十足地飞来飞去,东一只西一只,活跃在田头地角和公路边的草丛中。褐色的谷雀、黑白两色的点水雀和头上长凤的屎咕咕,不时从田间划过,或从公路边蹿出,像一枝箭,嗖地射向远方。
饭馆生意又好起来,小旅馆也经常有人住,汽车修理店也有钱赚,只是卡拉OK生意停业了。关于卡拉OK生意,有过一番争论,马七枪和马绿头认为可以做,天气暖和起来就可以做。四川人一家,春风和她的父母坚决不同意做,马七枪举手投降,只好把机器卖掉。四川人两口子亲眼看到那些唱歌的脏东西被汽车拉走,才说出坚决要回家的意思。
他们想家了,想马上就走,不愿在这个远离故乡的地方继续辛苦。
汽车修理店留给了马七枪和春风。
四川人两口子收拾了一堆杂物,马七枪送给他们一包钱,不是十万块,盖房子也够了。钱分成两份,分别捆在两口子的身上,他们要在四川老家度过余生。
马绿头提出请求,要送他们回四川。四川人两口子年纪大了,路途遥远,身上带很多钱,坐长途汽车翻山越岭,是不安全的。
马绿头说,你们回家盖房子,我也可以帮忙。
四川人两口子不说话,有些为难。
马绿头说,你们不赶我走,我就想在四川多住几天。
他们支支吾吾地答应了马绿头的要求。
马绿头陪四川人两口子离开八里坡,再没有消息,没有电话,也没有来信。春风打电话回去,知道父母早就安全到家,还知道马绿头没有兑现承诺,他在四川人的家里住了三天就离开了,不知去向。
马七枪把汽车修理店租给一个河南人,八里坡公路边又多了一个陌生朋友,这个满脸沧桑的中年男人过分健谈,有事无事,爱找马七枪和春风聊天,高谈阔论地炫耀自己的经历,把马七枪和春风当作土包子,搞得他们很烦。
马七枪和春风刚结婚,为饭馆和小旅馆的生意操劳,很累,无心扯闲话,有空只想睡觉。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春天逝尽,春风去山脚的村子里,左挑右挑,雇来几个头脑简单的姑娘,饭馆和旅馆门前每天有花花绿绿的衣服来回晃动。
2005—10—19昆明寓所
(责任编辑 程绍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