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4期
疾风缠绵
作者:张庆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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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龙头镇税务所的李麻子开一辆快要散架的紫红色面包车,来到八里坡公路边登门拜访了。马七枪坐在饭馆门边,看到面包车停下,车上走出了李麻子,就知道来者不善。
李麻子来马七枪的饭馆吃过几次饭,都是跟着镇长赵大头来。
他慢吞吞走近,跨进饭馆,小眼睛翻到天上,对马七枪视而不见,脸上密集而细碎的麻坑格外冷峻深沉。
马七枪递上一支烟,被李麻子推开。
李麻子自己掏烟点上,拖过一把椅子坐下。
马七枪问,李所长吃什么?来一盘辣子鸡吧?
李麻子说,你的饭我吃不起,也不敢吃。
马七枪问,我得罪李所长啦?你不给面子?
李麻子说,你面子太大,不会得罪我,你是能人,为龙头镇做了大贡献,我们应该发奖金,还要开会表扬你。
马七枪说,不敢当,不敢当啊。
李麻子说,你的饭馆生意好,旅馆生意也好,就是为龙头镇做贡献,你是本地个体经济的带头人,大家要向你学习。
马七枪说,什么贡献啊?饭馆要垮了,旅馆没有人住,赚不了几个钱,我现在差人家多少债的。
李麻子站起来,绕着桌子走几圈,重新坐下说,生意不好?差债?不可能。我就知道镇政府也差你的债,政府也不敢得罪你,你会赚不到钱?你是大老板,谁也不放在眼里。
马七枪哭笑不得。
春风急中生智,跑到父亲的杂货店里,拿来两条烟,嘻嘻笑着走进饭馆,来到李麻子身边说,李所长辛苦了,带两条烟回去抽吧,不要看不起我们的小礼物。
李麻子不接烟,抓住春风的手说,春风现在懂事了,几年就长成大姑娘,时间不饶人啊,我们老了,见了姑娘,也只能摸一摸。
春风笑起来。
李麻子也仰起头来笑,细碎而密集的麻坑剧烈颤抖,好像脸上爬满一群小虫。
李麻子被春风逗得开心,脑袋却保持清醒。他用力瞪圆小眼睛,向马七枪说明来意。生意做大了,税收要调整。李麻子伸出五个指头,坚定地晃几晃说,加五百块钱,你的饭馆和旅馆,每个月增收五百块的税,你为龙头镇做贡献,要拿出实际行动,莫小气。
麻烦当然是可以解决的。
春风围着李麻子转,嘻嘻哈哈,不知羞耻,这边摸李麻子的头,那边擂他的背,又冷不防掐一把他的大腿。李麻子一跃而起,哇啦哇啦叫着,绕着饭馆里东倒西歪的桌椅,四处追捕春风。春风高高举起两臂,在空中舞动,穿梭在桌椅间,东躲西藏地闪来闪去。李麻子年纪偏大,笨手笨脚,不是春风的对手,很快被折腾得上气不接下气,目光暗淡,脸上密集的麻坑里注满汗水。
春风毫不手软,趁李麻子不备,扒开桌子奔过去,在他的脑袋上拍一下,闪身溜出饭馆,蹲在门外傻笑。
李麻子玩得高兴,中午留在马七枪的饭馆里吃饭,几杯酒下肚,人又变得亲切。他把马七枪叫到桌子边,语重心长地教导说,你做厨师手艺不错,做人还要学习,要学习啊,你闹出麻烦,我就不好办事,不好办事啊,不要怪我下手太狠。
马七枪说,我要向李所长学习。
李麻子说,税的事,回去再商量,现在我还不能说不收,也不能说少收,只说可以商量,研究了再说。
马七枪很感动,叫春风送来酒杯,倒满酒,高高举过头顶说,我喝下这杯酒,先向李所长表示感谢。
李麻子说,春风也要喝一杯,刚才差点闹出了我的心脏病。
春风连喝两杯酒,脸涨得通红,目光有些飘摇,只会笑。
李麻子拍拍春风的脸说,好姑娘啊,好姑娘啊。
春风还在笑。
过了两天,龙头镇卫生防疫站来检查了。
来的是一个女人,马脸,高个子,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目光尖锐锋利,满地划出刺目的火星。这个女人穿白大褂,戴口罩,好像不是来饭馆检查卫生,是来到传染病院。
马脸走进饭馆,小心地取下口罩,响亮地吸几下鼻子说,卫生不合格,不合格。
马七枪心凉了半截。他知道饭馆卫生差,柜子里有蟑螂,苍蝇太多,厨房的灶台边有老鼠洞。有一天他在炒菜,老鼠冒险出来凑热闹,围在他的脚边抢鸡骨头,差点把他绊倒。
马七枪说,对不起了,我们会改正,昨天打扫过卫生,买了粘鼠胶,可以粘老鼠和苍蝇。
马脸在饭馆里坐下来,严肃地问马七枪,你检查过身体吗?
马七枪说,我身体好得很。
马脸指着春风问,这个人也没有检查身体,是不是?
马七枪说,她比我身体好,整天活蹦乱跳。
马脸摇摇头说,你们这些人啊,素质太差,缺乏起码的卫生常识,什么手续也不办,就开饭馆了?你那边的小旅馆,我不用看,就知道好不到哪里去,现在就处理吧,你说怎么办?
马七枪说,我改正,一定改正。
马脸问,关门还是罚款?
马七枪弯下腰,压低声音说,我炒一盘鸡,你带回去吃吧,要是嫌卫生不好,你就带活鸡走好了,再带几斤鸡蛋回家。
马脸沉重地叹一口气说,你啊,不接受教训,还想收买人。卫生是大问题,很大的问题,关系到每个人的健康,也包括你自己的健康,这些基本知识,你要好好学习啊。
马七枪狼狈不堪。
马脸说,罚款一千块,如果拿不出钱,明天关门。
马七枪愿意接受罚款。
五
春兰两次讨债成功,好像有些上瘾,还在默默努力。这个坚定、蛮撞、暗怀激情的姑娘,自作主张地四处行动,找马七枪的债主要钱,过了几天,又带回三百块。
马七枪需要钱,却高兴不起来,反而心生畏惧。
马七枪问,哪里找来的钱?
春兰说,不是找来的钱,是要来的钱,人家欠你的钱,我又追回三百块了。
马七枪问,还是赵大头的钱?
春兰说,是派出所的钱。
马七枪暗暗叫苦。
八里坡公路边这个地方,前不巴村后不挨店,单门独户,除了一条蜿蜒而去的老旧公路,就是四周的大片农田和从山脚吹来的冷劲疾风。半年多前,公路对面不远处的空地上驻进了高速公路施工队,搭起简易的红砖房和两个宽大的帐篷,停了几辆高大笨重的挖掘机;才渐渐增加一些人烟。白天坐在饭馆门口,可以看到人来车往的场面,夜晚躲进旅馆的小楼上,也能听到遥远的,断断续续的马达声,那是施工队在加班,雪亮的灯光照耀着八里坡苍茫黑夜的一角,透出似有若无的温暖。在施工队进驻之前,四处空空荡荡,一旦出事,很难对付,所以马七枪愿意结交警察朋友,春兰得罪派出所警察,是很愚蠢的。
马七枪在八里坡公路边做生意,确实经历过危险,有人喝酒闹事,也有人来偷窃。他见过大小场面,小麻烦可以对付,处理不了的纠纷,就请警察出面解决。马七枪与八里坡乡派出所的吴所长关系不错,每次打电话过去,吴所长都会派人来,或者亲自出马,春兰找吴所长要钱,让马七枪感到羞愧和心虚。
其实,马七枪不必担心,吴所长不是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