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8期
天堂
作者:邓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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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的地方兀自飞来,把乌力图古拉掀到天上去,再落下来,埋了九十九层,竟然掀、落、埋出了神奇,让乌力图古拉得出这样深刻的反省。葛昌南倒不是觉得乌力图古拉的反省不好,乌力图古拉的话,是掏心窝子说出来的,说得葛昌南眼里有了潮湿,想流泪。可葛昌南觉得,事情有点儿不对,在什么地方给弄拧了,不该这样,或者说,事情要真这样,就落下了遗憾。葛昌南一个老政工,嘴皮子是看家本事,要显摆,能从天上显摆到地下,他可以告诉乌力图古拉,麦子割着根儿还疼呢,麦子也没说过它愿意泼洒在地里,桃儿摘着桃枝还冒浆呢,桃儿也没说过它愿意烂在树上,怎么就把麦镰和桃筐都给否定了呢?可是,葛昌南一看乌力图古拉那张严肃的脸,那张脸上呈现出的严峻,不比当年他们举着拳头站在党旗前发血誓时轻松,他就知道,乌力图古拉是认真的,是自己和自己较上了劲儿,不是麦子和桃儿的道理可以哄过去,别人扳不回来他。这么想过,葛昌南就不再把话往下说,只是担忧乌力图古拉这样把自己憋着,迟早憋出毛病,而且,放着如花似玉的小萨憋着,让人家小萨没了招惹,两头都可惜。葛昌南在咳嗽之外,就多了唏嘘和摇头,觉得自己失败得很,不是一个优秀的政治委员。
部队第二天在大坦尾码头乘船,沿珠江人海,去雷州半岛。葛昌南非要送,说上次那发炮弹没打准,这回说不定打准了,乌力图古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再从天上逍遥地往下看,再踹了医院的门跑出来撒野,自己先送,就当向遗体告别。
葛昌南送乌力图古拉到码头,先和副师长副政委参谋长政治部主任一应同僚握手,叮嘱了若干话,再和乌力图古拉并肩站在码头上,看士兵们上船。 三一三师大半是北方人,不习水,见了水就头晕,虽说事先做了一些训练,找营地附近的小河沟里泡过,蹲在木盆子里荡过,毕竟真正的训练得到雷州半岛去进行,还是鸭雏子,一上船,船一摇晃,吱哇乱叫,像是上到风大时的月亮上。船工提意见,要大军们安静下来,照石灰划的圈坐下,别扭秧歌,免得动静太大,引了国民党军的轰炸机来下蛋。
葛昌南看那种情况,不放心地叮嘱乌力图古拉,要乌力图古拉千万留意,打海南岛时,没学会水的坚决不让上船,别再弄出过长江时翻船淹死人的窝囊事儿来。再叮嘱办事牢靠的简先民,盯住师长,别让师长脑子一热,到时候犯混。乌力图古拉没说什么,也没和葛昌南握手,大步朝码头走去,两臂一张,一个鹞子跃,人就扑上了船。
船离岸,大大小小上千条,把珠江挤得顷刻间瘦了不少。果然就有四架国民党军的轰炸机飞来,在广州上空盘旋了两圈,一扎头,两架去了丫髻沙方向,去追先出发的民工船队,另两架直扑大坦尾,丢下几颗炸弹,再拉高,扎下来,用机载机枪胡乱扫射了一通。沿珠江一线部署的高射炮乱箭齐发,江中大船上架设的高射机枪也吐出火舌。轰炸机看出下面不是空庙中的供果,有金刚守着,在空中绕了两个圈,飞走了。
三一三师有一条船被炸中。死伤的兵从江里捞出来,和炸烂的船一起交给岸上处理,船队不受影响,该机动的机动,该扬帆的扬帆,编队朝珠江口驶去。还有老长一段海上路,部队不会因为挨了一脚踢便停下来。
轰炸机丢炸弹的时候,葛昌南被通讯员拉着走,找地方躲炸弹。本来已经躲好,葛昌南一个近视眼,怎么就看见乱糟糟的码头上,一群穿灰布干部装的人在火光中抱头乱窜,其中一个穿掐腰列宁装的年轻女同志,人漂亮得扎眼,在人群中跑动着,尖着嗓子喊叫,要同伴们不要乱跑。葛昌南让飞机炸过,吃过亏,知道从天上下来的不光是炸弹,紧接着还有顺道儿突噜的机枪子弹,葛昌南就从躲藏处冲出来,边喊边朝穿灰布装的人冲去,大声叫喊着,叫他们都别乱跑,找地方躲起来。葛昌南跑过去,轰炸机已经俯冲下来。葛昌南顾不得那么多,把穿掐腰列宁装的扎眼女同志往地上一摔,自己也爬下,抱住头,无助地算计着这一突噜中自己是不是靶子。
等轰炸机过去之后,两个人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看对方,眼睛一亮,同时喊出声:“葛政委?”
“小萨!”
萨努娅带着人往大坦尾码头送支前的粮秣、雨具、蚊帐和医药器材,只知道乱哄哄往船上挤的部队是去打海南岛的,没问是哪支部队,没想到物资移交完了之后遇到敌机轰炸,更没想到炸出个葛昌南。
“三一三师刚走,乌力师长就在船上!”葛昌南一激动,摆子上来,身子颤抖着,嘴唇乌紫,被追过来的通讯员拿棉大衣包裹住,像裹早产的胎儿。
萨努娅愣了一下,盯着葛昌南看,然后有些不相信地转过身去,看白茫茫的珠江。珠江上乱云飞渡,千帆竞发,庞大的船队拉出一道道尾浪,浩浩荡荡向远处的珠江口驶去,原先一江的江鸥,广州人上街都得捂住脑袋,怕鸥粪落到头上,现在每艘船后面撵几只,散得七零八落,显不出阵势了。
“他在哪儿?”萨努娅像是在问葛昌南,又像是自言自语,更像是问着另一个世界的谁,那一脸的茫然,让葛昌南心里狠狠地揪了一下。
“你要早来一步就能见着他!”葛昌南说完才发现自己没说对。萨努娅来得不晚,她和乌力图古拉,他们在一个码头上共同待了两个钟头,为了同一件事情忙碌着,他们就像挂在一株树上的两只果子,相距咫尺,却被热闹无比的枝叶给遮挡住,谁也没看见谁。葛昌南这么一想,先在乌力图古拉那儿落下的遗憾,在萨努娅这儿,就平添出几分来。
当天晚上,萨努娅忙完工作,从市区赶到凤凰岗,看望住在那里的葛昌南。萨努娅给葛昌南带了芒果,说芒果性热,吃了抗摆子。葛昌南埋怨萨努娅不该跑这么远的路,天那么黑,城内有特务打黑枪,昨天还通报两名干部让人给放倒在马路上,一个城区派出所里飞进一颗手榴弹,伤了不少人,萨努娅真要出了什么事,他这个老头子可担待不起——真要有好果子,说一声,他让通讯员取去。
“您算什么老头子呀,比我哥也就大几岁。”萨努娅抿着嘴笑,将削过皮的芒果递给葛昌南,“符拉基米尔·伊里奇同志在您这个年龄,一天只睡三四个钟头的觉呢。”
“不光比你哥哥大几岁,也比乌力师长大几岁。”葛昌南很认真地在灯下看削成了片的芒果,特别强调说,“怎么能和列宁比,人家是领袖,领袖不能比。所以说,老头子。”
葛昌南美滋滋地咬了一口芒果,嚼了几口,不说话了,牙龇着,一副痛苦极了的样子。
“怎么啦?”萨努娅吓一跳。
“什么味道,鸡屎似的。”葛昌南呸呸地把嘴里的东西吐掉,半天才缓过劲儿来,要通讯员快给自己拿牙缸来涮口。
“好果子呢,葛政委您怎么这样。”萨努娅咯咯地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扛枪打仗的,嘴没遮拦,比较油,比较痞?”葛昌南被萨努娅笑得不好意思,涮过嘴,又哈着气自己闻了闻,“鸡屎鸡屎的,不文明吧?”
“嗯。”萨努娅点头承认。
“乌力师长也让你不习惯吧?”葛昌南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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