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8期

天堂

作者:邓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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咆哮起来,威胁她,要致她于死命。这正是她所要的。她不在乎是不是死。她喜欢同归于尽,好比如矢而下的骁鹰与纠缠不休的毒蛇,好比腾挪进退的黑豹与绝地跃进的雪地狼。她瞪着一双美丽无邪的大眼睛,用她扑鼻的芬芳自上而下罩住他,用她的吻套住他。窒息的甜蜜。醉醺醺的温馨。通向死亡的激烈。渴望再生的疯狂。她把他拉进岩浆里,再让他坠入冰河中,让他喘不过气来。
  热血在他们的体内快速澎湃,沿着贲张的血管和毛孔喷射而出,流向屋外漆黑的天空。那些血越流越急,越流越多,终于流淌出天边最初的那一抹朝霞。
  在枪声还没有消失的一九五○年夏末,在汉口德托美领事街一栋法国人建造的巴洛克风格的大穹庐饭店里,蒙古人乌力图古拉让美丽的鞑靼女人萨努娅结束了少女时代,做了自己的老婆,并且在接下来的漫长岁月里,无怨无悔地替他生儿育女、焐脚暖被窝。那一年,乌力图古拉三十六岁,比十九岁的萨努娅,整整大十七岁。
  事情过去之后,萨努娅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自己一开始对乌力图古拉那么没有好感,甚至可以说是恨着他的,恨过了,发过誓了,决定要反抗,并且勇敢地冲了上去,怎么就没有反抗,怎么就会在反抗之后,最终稀里糊涂地嫁给了他,听凭摆布,替他生养了那么多的儿女。
  “他身上的汗味儿和别的男人不一样,”好友兼邻居方红藤好脾气地问萨努娅,“还是他种地的方式和别的男人不一样?”
  “没脸没臊。”萨努娅狠狠地打了方红藤一巴掌,“再不一样,不一样成天上的露水,用康拜因种地,我能光凭这些就嫁给他?他追成那个样子,不依不饶,我能怎么办,总不能把他踢开吧?”
  “他追你?”方红藤抿着嘴吟吟地笑,笑出一副里外都清醒的模样,“他都放弃了,说过不缠你,是你把人家堵住,不让人家走,人家当众道歉都不干,非得把事情办了,你等于是送上门去让他撕咬嘛。”
  “我是想和他斗争来着。”萨努娅急赤白脸地为自己找解释。她的确不想买他的账,并且被他激怒了,“他这种人,自打丢下粪叉子和拴马桩就满世界呼风唤雨,什么也没有拦住他,要说英雄,一身枪眼儿,一身虱子,两样都是奖章。他是眼睛望着天上,只是嫌天梯高,不耐烦往上爬,要不他会天天夜里抱着被子去天上睡觉,我要不和他斗争,就没有人和他斗争,有朝一日,兴许真的让他上了天。”
  “那么,”方红藤笑眯眯地看着萨努娅,笑眯眯地问,“你们俩,谁斗赢了?”
  萨努娅让方红藤问在那里。萨努娅心想,要说事实,她和乌力图古拉的婚姻,最先是乌力图古拉愿意,她不愿意。最终却由着她来愿意了,乌力图古拉想放弃都不行,等于是依了乌力图古拉最先的愿意,并非乌力图古拉违反了国际大团结的原则,她不嫁,乌力图古拉不依,硬按着牛头喝水,而是她要斗争,不愿意嫁,却逼着乌力图古拉娶了自己。要按照旁人的看法,她急匆匆的,当着一众人的面,拦住乌力图古拉不让走,那是偏要嫁,不让嫁都不行。照这样说,她肯定不是胜利者,胜利者是乌力图古拉。但是,萨努娅不愿意承认这样的事实,承认了也不肯服气。
  “这辈子才去了开头,还没分出胜负呢。”萨努娅没发狠地说,“就算开头的胜负已定,我不叫停,他就
  那只是她为了表示决心,顺嘴的一个说法。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对什么事情感兴趣、什么事情引起他的激情和欲望,他就会在想像里把这件事尽可能地扩大、时间尽可能地延长,在现实生活中一寸一分地守住,守不住则在虚拟世界里纠缠不休,这就是人类精神力量的强大之处。这一点方红藤非常明白,所以电影演员出身、兼着简先民老婆的方红藤说萨努娅,你要不嫁,他能把你怎么样?他从腰里掏出枪来把你毙了,还是叫上两个警卫员把你抬上床去,警卫员退下,他再收拾你?你还是被老乌的风度给迷住了,自觉自愿和他斗争来着。
  萨努娅想了想,还真是的,自己在乌力图古拉的进攻面前大动肝火,在乌力图古拉撤退之后迷迷登登,完全没有招架之力,甚至就没有想到过要招架。要说没有被乌力图古拉的强盗风度迷上,没有被乌力图古拉过人的力量征服,那是假话,归根到底,自己是喜欢甚至迷恋这个斗争的。但是,年轻美丽的鞑靼女人萨努娅又想,斗争这种事情,不是一件单纯的事情,但凡斗争,都会在轰轰烈烈的开头之后潜移默化地继续下去,随着斗争的发展,新的问题和矛盾还会层出不穷,纠缠和解决这些问题的欲望也会应运而生。萨努娅那么一想,咯咯笑了一阵,说:“你别说,老乌还真有风度,老乌的风度真还找不出比的来。那我就换一种说法一我和老乌的斗争,我们刚刚开始。”
  说斗争刚刚开始,是几年以后的事情,萨努娅已经有了正式的家,开始正正规规地过起日子。在一九五。年的时候,乌力图古拉和萨努娅根本来不及斗争,他们刚刚成家,只有十天的婚假,借居在汉口一家饭店里,他们的婚姻成了一个楷模,整个中南局和华南局都传颂着他们传奇般的结合故事,他们要接待很多领导和同事的来访,以至于不得不一天往饭店的伙房里跑八趟,去为刚刚忙完工作赶来祝贺的领导和同事们煮面条。
  十天的时间,不管白天要接待多少客人,他们总会在黄昏到来时掩上房门,溜出饭店,来到长江边,坐在江堤上,看笨拙的江鸥追逐白帆,让江风把头发吹得尽可能地乱。长江在傍晚时分是湿漉漉的,暖洋洋的薰风带来香蒲和芦花的芬芳,远处的天边不时划过蛛网似细而弯曲的蓝色闪电,隐约滚过一阵阵雷鸣。江中,夜航船点着哧哧响的汽灯从墨汁色的江面驶过,水手的号子声隐约传来:收当家的……卷风……撑挺……锁龙门……上篷……暮色中看不见,可以想像,是一条双桅大货船,赤裸着身子的水手们在船上跑来跑去,系紧缆绳、收樯、扳舵、打橹、从江中拎水哗哗地冲洗甲板。那是一个热闹的劳动场面。
  萨努娅信赖地依偎着乌力图古拉,看江上的渔火,轻声地唱歌给乌力图古拉听。她唱的是她家乡的歌:
  好邻居呀,你闹得我睡不了觉,在屋外唱什么呢?
  ——我吃鱼呢,我是一只水獭呀。
  好邻居呀,你闹得我睡不了觉,在屋外唱什么呢?
  ——我吃草呢,我是一匹骏马呀。
  好邻居呀,你闹得我睡不了觉,在屋外唱什么呢?
  ——我疯耍呢,我是一阵风呀。
  好邻居呀,你闹得我睡不了觉,在屋外唱什么呢?
  ——我想姑娘呢,我是你的心上人呀。
  萨努娅的嗓子有着紫罗兰的甜美和夜莺的清脆,乌力图古拉被萨努娅的歌声诱惑着,眼眶里有雾气,把萨努娅的手捉住,心疼地捏在自己的大巴掌里,也唱歌给萨努娅听。他唱的是他家乡的潮尔:
  旭日般升腾的是慈善和阴德,
  安详雍容的是盛夏的万物。
  高歌劝宴是苍天的恩赐,
  我要永享那欢乐和幸福,
  噢,阿彦珠咳阿彦那外都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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