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8期

天堂

作者:邓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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惦记着乌力图古拉和萨努娅算了的那件事儿,有些不甘,“他一犯浑就绕嘴,你就觉得他不讲道理,气人得很,对吧?”
  “嗯。”
  “没办法,都是让战争给逼的。和无常天天面对面撞着,小鬼爷拎着绳子在背后站着哪,就等缚你走人。要说,都是死,咱不怕,可革命没成功,死不瞑目呀,得活着。这活着的事儿,光拿严肃对付不了,严肃能对付谁?所以说,革命的乐观主义嘛。”
 “总不能不讲道理吧。葛政委,您就挺讲道理的,多好呀。不像他,什么道理也不讲,野蛮人一个。”
  “这你就错怪他了。你是没把他琢磨透。他不是不讲道理,他是太有道理。”
  “那,他总得把道理说出来,让别人知道吧。”
  “有哪一只臭虫告诉过你,它咬你是为了什么?相反,所有不生蛋的母鸡都会红着脸扑棱着翅膀咯咯地乱叫。所以说,不能一概而论。”
  萨努娅被葛昌南的比喻逗笑了。他们已经很熟悉,像忘年交,一个床上躺着,一个床下坐着,床下坐着的一会儿过来替床上躺着的喂口水,揩揩汗,外人看见,像爷俩似的。
  “其实吧,老乌他不是臭虫。他咬你也不是想喝你的血。他有时候根本就不咬人。他是一只好臭虫。他是一个大好人。”
  葛昌南这么说,讲了一个乌力图古拉的故事:一九四二年,在晋察冀,乌力图古拉奉命回八路军总部开会,在路上遇到一队娶媳妇的队伍,乌力图古拉去凑热闹,用马鞭挑开新媳妇的盖头,看新媳妇。后来鬼子来了,双方干上,鬼子没捞上乌力图古拉,把迎亲的老乡连同新媳妇一块儿抢走。按规定,为减少伤亡,在鬼子的地盘上,不许和鬼子纠缠,可冲出重围的乌力图古拉不守这个规定,带着手下的人调头回去,从后面揍了鬼子,生是把新媳妇抢了回来。那一次,牺牲了两名战士,伤了好几个,乌力图古拉因此受了处分。乌力图古拉不服处分,说怪话,说女人是咱们的女人,凭什么让鬼子糟蹋,男人不为这个死,算什么男人,我看死得值。
 讲完这个故事,葛昌南咳上一阵,就着萨努娅递过来的杯子喝了几口水,接下来,就把乌力图古拉在分手前对他说的话,原封不动说给萨努娅听了。
  萨努娅听完葛昌南的话,愣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那以后她变得有些沉默,不怎么说话,笑起来也有些勉强,是一笑就立刻收住的样子。又坐了一会儿,萨努娅起身,替葛昌南掖了被子,和葛昌南告别,说天快亮了,自己还有工作,得赶回驻地去。
  破晓时分,风很强劲,晨曦被风吹得一点点破开,地平线上溢出一抹鱼肚白,再往上,鱼的鳞甲一片一片分出来,只是鱼是整座天空,太大,不见尾首,不知道这样大的鱼、被人称作宇宙的鱼,要多大的水域才能让它游动起来。萨努娅走得很快,到大元帅府时,她叫住一辆黄包车,让车夫拉她去江对面的省政府。路上已经有了行人,扛着鱼篓的,是去洲头咀鲜鱼码头贩鱼的贩子,荷着枪支的,是匆匆走过的士兵。风吹拂起萨努娅的头发,她一点儿也不管头发乱成什么样子,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坐在车上。她在心里想,那些船,它们现在到了哪儿,是不是已经驶过了虎门,进入伶仃洋了呢?她想,他说算了是什么意思?是因为他不愿意让娘儿们帮助,还是因为她不叫萨雷·萨努娅人民而让他感到失望?她不同意他的“合适”和“烂掉”理论,不同意他把挡在前面的任何东西都视为对头,但她同意他用朴素的理想和果敢的行动毫不留情地蔑视并且摧毁旧世界的压制,创造自己的黄金时代,她不光同意,她也在摧毁旧世界,也在创造自己的黄金时代,他们的理想是一致的,那就是他们共同拥有的道理。她还牵挂地想,他说对不起从家乡出来时在格里额河边起过的誓,对不起家乡的还魂草团扇蕨黑羔子马驹伢,这是什么意思?他起过什么誓?他的家乡是什么样子?格里额河是什么样子?还魂草团扇蕨黑羔子马驹伢是什么样子?萨努娅想了很长时间,一直到了省政府,也没有得到答案。
  
  四、我是你的心上人呀
  
  整个冬天,乌力图古拉带着三一三师在雷州半岛进行紧张的渡海作战训练,不但练游泳、打秋千、走浪桥、船上射击、登陆冲锋,还学撑篙、划桨、摇橹、拉篷、掌舵、下锚、提放分水板、识别风向、观察潮汐、航行编队等航船技术。乌力图古拉身先士卒,先把自己呕吐成一只鱼鹰,再练成一条迎风招摇的梭子鱼,然后照这个样子,训练他的兵。
  葛昌南在广州治好虐疾,果然信守诺言,赶回三一三师。一见面,葛昌南完全不认识乌力图古拉了。乌力图古拉头戴一顶破斗笠,光着脊梁,下身鼓鼓囊囊兜一条粗麻缝制的裤衩,古铜色的皮肤油光水滑,沾不住一星水珠,人又黑又瘦,肌肉结实得像成熟的椰子果,刀都砍不开。葛昌南在医院里翻了本,不光虐疾治好了,烂肠子也割得干干净净,用不着再摸屁股,很得意地和同僚们一—握手,说辛苦了,辛苦了。乌力图古拉不接葛昌南的手,拦腰将葛昌南抱起,葛昌南说哎哎你干什么,又不是三年两载没见,犯不上这么热情。乌力图古拉不说话,走到海边,倒鱼篓似的把葛昌南倒进海里。葛昌南没踩着底,喝了好几口海水,等站稳了,苦涩得直呸呸,没有骡子你摔船呀,你摔我干什么。乌力图古拉嘿嘿地笑,笑过一抹脸,转身指示教头,照这个样子,把政委训结实。
  一九五○年四月十六日夜晚,北风如强贼,呼呼地在琼州海峡上空穿梭,在两批小规模偷渡部队成功登岛之后,大规模登岛作战的信号弹升起在夜空中。乌力图古拉在先头团的指挥船上,四周是大大小小数百条战船,船队在海上行驶了六个多小时,和前来拦截的国民党军海上舰队打了几仗,在海防炮火的轰击下顽强前进,指挥船挨了好些子弹和炮弹片,几次被近处落下的炮弹溅起的浪头掀起来。第二天凌晨,指挥船的船舷终于被炮弹击中,乌力图古拉下令弃船下海。一个小时后,拼命划动海水的乌力图古拉踩到松软的沙土,他大喜过望地朝身后喊,落地啦!
  乌力图古拉率三一三师在博铺港一线抢滩登陆成功,和友邻部队一起,连续攻克敌方的立体防御阵地,建立起登陆基地,然后迅速向海岛纵深发展。乌力图古拉在岛上打得很顺利,基本上跟打孙子似的,势如破竹。国民党军海防司令薛岳麾下十万兵力,各型舰艇五十艘,飞机四十五架,拥有绝对的制海权和制空权,却被没有大型舰船和一根飞机毛的解放军强行渡海登陆,撕开地堡群构筑的海防工事,逢城掠城,遇县克县,撵得鸭子飞。乌力图古拉对辰到底的薛岳不满,嫌自己带着部队练了几个月,练得脱了几层皮,都不像人了,却遇上这么个不让人痛快的对手,早知道这样,不如留下精力晒日头去。
  乌力图古拉第一次见到热带雨林,没想到植物可以长得如此嚣张,问向导,棕榈树的叶子和芭蕉树的叶子能不能喂马,听说不能,心疼得一个劲儿地摇头,觉得上好的东西给糟蹋了。乌力图古拉在植物面前像个童心未泯的孩子,他很惊讶,青黄不接的季节,岛上竟然瓜果遍布,而且密实得不讲道理,好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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