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8期

天堂

作者:邓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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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着打着,让草棵里的西瓜绊个大马趴,摔一脸瓜汁,好好地打着打着,枝头上的荔枝掉进嘴里,噎得人直瞪眼,还有士兵被菠萝和火龙果吓住,一片一片地往地上趴,以为是对方埋设在那里的新式地雷,等着爆炸,后来知道是果子,能吃,不炸,这才继续往前冲。乌力图古拉为这个气得要命,要部队别耽搁,见了不认识的果子只管踩着走。下面的指挥员犯难,说不光果子,也有美式压发雷,专炸步兵,过去没见过,真不认识。乌力图古拉没了招,直骂娘,骂过以后叮嘱部队还照生疏的走,见了不认识的仍然趴下,真不炸再吃了它。
  葛昌南不气,也不骂,人坐在车里,脚下堆一堆果子,车颠簸一下,就势弯腰摘一枚龙眼,剥了壳往嘴里塞,吃得蜜汁儿滴答,还满意地怂恿乌力图古拉,说老乌你尝尝,味道不错,比芒果好吃。乌力图古拉让果子的事儿拖延了前进速度,和果子不共戴天,烦,不尝,问什么芒果,要不要通知部队识别一下?葛昌南想起在广州时和萨努娅说话的情形,想起乌力图古拉不再招惹萨努娅的决定,心绪万千,不说芒果的事儿,只遗憾地叹长气。
  海南岛上的土著居民长期受大陆人的欺辱和压榨,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基本上是睡山洞、盖蒲叶、吃木薯、喝山泉。部队往深山里去,乌力图古拉看到大姑娘光着身子,不穿裤子,站在油棕树下目光呆滞地看人,心疼,让部队搜集衣裳给老乡穿上。部队登岛作战,没有多带被服,仗打了几天,士兵们早已衣衫褴楼,没什么可搜集,乌力图古拉就下令,凡捉了俘虏,先缴武器,再扒衣裳,只留下裤衩护住私处,其余的一律扒光,扒下来的衣裳送给老乡。够不够,先让大姑娘穿上。那以后,只要是三一三师攻下的地盘,俘虏都光着脊梁,押在路上走,就像一队脱了毛的鸭子。
  海南岛战役结束后,参战部队轮休整顿。没等舒坦过来,乌力图古拉接到通知,要他和葛昌南留下部队,带上师指,随兵团首长回武汉,向四野前委汇报渡海登陆作战的情况,接受新任务。乌力图古拉斜着骆驼眼老谋深算地琢磨,私下里对葛昌南说,到咱俩为止啊,别传,传我也不承认——有大动作,要打大仗了。葛昌南刚得知,老婆叶至珍已经从东北南下,在武汉等着和他见面。葛昌南最后一次见叶至珍是在东北夏季攻势的时候,三年时间没见,心里痒痒的,不免往美事儿上想,心不在焉,说打什么大仗,都说清楚了,是汇报渡海登陆作战情况。
  “汇报情况带什么指挥机关?”
  “那就是说,你让扒俘虏衣裳的事儿上面知道了,上面要修理你。”
  “还是那句话,修理我,带什么指挥机关?”
  “那还等什么,还不赶快和你的儿子们告别去。”
  “老葛,分心了吧?闹个人主义了吧?丧失革命斗志了吧?”
  “和老婆团聚的事儿,不闹个人主义,还能搞集体主义不成。所以说,老乌,有老婆和没老婆就是不一样。你呢,真得讨个媳妇了,要不,你身上老有一股汗臭味儿。”
  葛昌南大言不惭,话里有话,原以为会拿住乌力图古拉,谁知乌力图古拉身上没肉,只当一身轻松,不受刺激,仍拿葛昌南开涮,先申明,到了武汉,他和葛昌南换角色,葛昌南改军事,仗葛昌南自己打,无中生有也行,借刀杀人也行,笑里藏刀也行,声东击西也行,顺手牵羊抛砖引玉釜底抽薪欲擒故纵浑水摸鱼树上开花假痴不癫都行,往死里掐。他呢,改政治,掐架的事不帮忙,只替葛昌南弄点儿柴火,烧口水,让葛昌南洗洗涮涮什么的,顺带给叶至珍同志说点儿集中兵力打歼灭战的道理。葛昌南拿痞里痞气的乌力图古拉没办法,说去去去,把乌力图古拉推到一边,拉开门走出屋子,到外面独自傻乐去。
 七月份,正是武汉最炎热的夏季,萨努娅从火车上下来,一股灼浪扑面而来。
 九个月前,萨努娅离开了这座被大江大湖包围着的城市,那个时候,这座城市刚刚告别夏天,人们还穿着夏天的衣裳,现在她回到这座城市,人们还是那身衣裳,好像她昨天早晨才从这座城市离开,人们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衣裳似的。这种感觉怪怪的,让萨努娅觉得,自己和这座城市有一种宿命关系。
  中南局和华南局联席会议在武汉召开,斯大林同志的私人特使科瓦廖夫率观察组列席会议,萨努娅作为华南局的外事干部、观察小组副代表库切默同志的妹妹,随华南局领导赴会,协助与观察小组方面的联络。
  不到一年时间,萨努娅再一次见到哥哥,别提有多高兴。库切默告诉萨努娅,她已经有了第五个嫂子,是一个中国同志,叫吴瑛。吴瑛同志比库切默大两岁,结过婚,她和原来的丈夫在皖南事变中双双被捕,丈夫被枪毙,她则遭到残酷的折磨,后来在宋庆龄的营救下,她得以出狱,回到党的怀抱。库切默一听吴瑛的遭遇,立刻决定娶吴瑛为妻。
  萨努娅倒不觉得新嫂子结过婚有什么,年纪比哥哥大有什么,萨努娅有些担心第五个嫂子,会不会像前四个嫂子一样,不久之后成为革命烈士。库切默沉默不语。萨努娅一看哥哥沉重的表情就后悔,改口说,不会的,中国革命已经成功了,嫂子不会成烈士。库切默严肃地批评妹妹有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的思想,告诉妹妹,中国革命成功了,可世界革命还没有成功,他将接受新的任务,去朝鲜、老挝、缅甸、阿富汗、泰国、越南,去那些国家指导兄弟党工作,帮助他们建立人民政权,吴瑛作为他的妻子,是他最亲密的战友,会和他并肩战斗,随时都有牺牲的可能,对此,他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萨努娅听哥哥那么一说,差点儿没落下泪来,越发加深了对哥哥的敬佩,同时在心里默默地为新嫂子祝福。
  联席会结束那天,中南局组织了一场舞会,招待华南局的同志,以及苏联观察小组的同志。中南局领导吩咐,让把从前线轮战回来的高级指挥员,还有在武汉等待分配工作的高级指挥员都请来,让他们放松放松。
  舞会安排在德托美领事街的天星花园,请了一支葡萄牙人的乐队,请来德英女子中学的高年级学生和东北军政大学的女学生陪舞。天星花园的舞厅用软布包了墙,地板是上好的南洋橡木,仔细打过蜡,再用滑石粉擦拭了两遍,踩上去不吸脚,有一种腾云驾雾般的感觉。乐队是熟手,虽然改朝换代,国语流行舞曲《蔷薇处处开》和《疯狂世界》不能演奏,但经过短时间的排练,《五朵花儿开》和《绣金匾》这样的革命曲子也能演奏得有模有样。乐队的管事是个白俄,看见来宾中有自己的同胞,特意在舞会开始前指挥乐队来了一曲《亲人列宁》,博得在场的观察小组同志和中国同志的热烈掌声,赢得一个碰头彩。
  舞会开场了一会儿,军官们来了。军官们就像一群从森林中涌出的大型肉食动物,非常高兴自己能够来到一个食物丰沛的草场,一个个眼珠子发亮,指节掰得咔吧直响。舞会的组织者看见军官们进来,立即领着女学生们上前,请革命的功臣们跳舞。军官们当然不会拒绝,没等坐下喘口气,一人搂着一个软软的细腰,进人舞池操练。高级军官,不管参加革命前是什么出身、会不会跳舞,参加革命后都扭过秧歌,熟稔也好,生疏也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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