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8期
天堂
作者:邓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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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备的对手,在冲锋时也带着大刀。现在,他被燃烧弹烧得像一截焦炭,躺在那儿困难地呼吸着……
杨士俊,十四团七连指导员,入伍前是东北国立大学学生,能操琴棋书画,人长得像名字一样英俊。现在,他的脸被坦克炮弹皮削去一半,两只手掌炸没了,因为吗啡效力过后的疼痛而不断抽搐着……
杜衡,十三团机枪连文书,上海沪华公司三少爷,两年前还不相信人可以徒步走上五华里,除了本帮菜和家里印度厨子做的西餐,看什么都像猪食。现在,他没有知觉地裹在厚厚的绷带里,一个劲儿地说胡话:水,给我水……
吴二毛,师警卫营班长,一个腼腆的陕西兵,整风教育时一上台就哭,一直哭到下台,没事的时候老喜欢问乌力图古拉,首长,革命胜利后,俄(我)家能不能分到一头油(牛)?现在,他的脊梁断了,胸部以下没有了知觉,两条腿正在迅速地坏死……
乌力图古拉看着那些失去了健壮和完整身体的年轻人,他们的肢体或身体中的某一部分此刻已经离开他们,被随便掩埋在哪一片荒野下,覆盖他们的泥土上,正在飞快地生长出茂密的喜食腐肉的鹿蹄草和扶郎花。
即将死去的兵是师炮营的一位排长,叫历小小,河南人,还有几天就满十七岁。他被机枪子弹击中腹部。贯通伤,伤口乱七八糟,像豺狗撕过又被秃鹰叼过,不要说缝合,连内脏都给打没了。他听说师长也在医院,要求见师长一面。俺不想死。求你别让俺死。俺娘等俺回去。他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对乌力图古拉说。他还是死了,喉咙里拉出一声长长的不甘的叹息,挺起身子,想要努力抵抗住死神。但他没能做到。
乌力图古拉被推回自己的病房。在病房的门口,一双手指纤长的手换下了护理员的手,将轮椅车推到床前。几个护士上来,把乌力图古拉小心地移回到床上,让他躺下。
“他死了。”
“我在那儿。我都看到了。”
“他想活。”
“他是那么的年轻。”
“他娘等他回去。”
“您别太难过。”
“跟死一头牛犊子一样?”
“医生尽力了,他们做不到不能做到的事情。”
乌力图古拉皱了皱眉头,奇怪地看萨努娅,看那个美丽的、穿着一身干净得没有一根皱褶的军装的萨努娅,一副茫然的神色。他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不明白她怎么会在这儿,不明白她凭什么是军人。她不是南下干部先遣团的人吗?该南下就南下,该干啥就干啥,鸟在天,鱼在水,她在这儿干什么?他甚至忘了他对她说过的那些话,比如他们合适,比如等他回来他们就把事情办了。
“来看您。”
“看我怎么烂掉?”
“什么?”
“不是有人烂掉了吗?”
“为什么说这种话?”
“你想听什么?”
“您心情不好,我能理解。”
“哈。”
“如果您不想看到我,我可以离开。”
“那还呆在这儿干什么,闲着没事儿,帮着多挖两个坑,埋我不埋我,终归是填人进去,做点儿正经事,别抄着手到处闲逛。”
萨努娅已经领教过乌力图古拉的蛮不讲理,但是这一次,她不想和他计较——不想和一只在火阵中失去了太多工蜂的蜂王计较。在来苏儿味浓烈的病房里,她看到他巨大而徒劳的痛苦和忧伤,触摸到他隐藏在高大身体里的脆弱。她想,他并不是一头横冲直撞的公牛,至少不全是。
“他们是革命的功臣。人民将永远记住他们。”她在他的身边坐下,动情地看着他。
“狗屎。”他烦躁地撕掉绷带,困难地除去胳膊上的夹板,把它们丢开。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她拿不准,有些犹豫。
“死了,烂掉,明白了?他们该是爹、该是爷爷和祖宗!‘俺娘等俺回去’,明白了?”他怒气冲冲地冲她喊。
他的绝望让她不寒而栗。她想,他到底经历了多少地狱的劫难,才变得这样狂躁和倔强?她被他的绝望激励起来,想要战胜他的绝望,就像喜欢雨水的白蓬草要战胜森林的覆盖一样,“您并不是没有经历过这些首长同志。您经历过,而且战胜过死亡和烂掉,对吗?”她想,她得把一件事情说破,一件事情说破就没有什么了。
“别告诉我那是革命胜利的组成部分。”他烦躁地对她说,巨大的脑袋上那些难看的新疤痕在灯光下显得非常刺眼,“别告诉我共产主义的大锅里什么裤头都能洗。”
“这当然是革命胜利的组成部分,难道不是吗?”她激动地辩驳,因为激动而双颊绯红,这让她看起来很像一朵正在努力开放的番红花,“人民会照顾他们的英雄。人民会把他们当成英勇的儿子,善待他们。”
“是吗?照顾吗?真不错。那么,告诉我,你是谁?”他嘲笑地盯着她。
“革命者萨努娅。萨雷·萨努娅。”她说,骄傲地挺起胸脯,扬起下颏。
“很好,很好,现在我们知道你是谁了。可是,为什么你叫萨雷·萨努娅,为什么你不叫萨雷·人民,或者叫莎什卡观世音娘娘?”他太恶毒了,甚至连她的昵称都知道,拿它来取笑,而且不肯止住,“你真是一个好女人!我们这些大男人让你们这些娘儿们照顾!哈,真是好心肠!”现在他更过分了,他差不多就是在糟蹋自己,“烂掉真他妈的不赖!”
萨努娅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扬起下颏,乳峰高耸,极度憎恨地看着那头可恶的不肯让人抚慰的公牛。可是,那样做一点用处也没有。她没有战胜他,战胜不了他。对于“烂掉”这个词,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突然有一种钻心的疼痛,泪水顺着她美丽的面颊扑簌簌地往下流。她不想让他看见这个,迅速地转过身,快步走出病房。
一直忙碌到下半夜,萨努娅才回到宿舍,疲倦地洗了一把脸,上了床,取过一本书,想接着往下看,可心绪不宁地翻了好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索性闭了灯,缩进被单里,拉过被单,掩住下颏,在透窗而入的蓝色月光中呆呆地发愣。她想,她和乌力图古拉见第一面就吵架,和他分手后再见面,两个人又吵。如果说第一次是因为她不能接受他的“合适”理论,反感他的蛮不讲理,那么这一次呢,又是因为什么?是什么让她不能接受他?难道他们就像两只来自不同群落的长犄羊,非得用掐架这种方式见面不可?
萨努娅突然想起来,她去看望乌力图古拉,她是为看望他去的,可自始至终,他俩都在掐架,唯独没有提到他的伤势。
夏天过去后,萨努娅接到派遣通知。她被派往刚解放的广州,去那里工作。
自从乌力图古拉拿“烂掉”这个词来嘲笑萨努娅,对他的探望成了她的再度受辱,萨努娅有两个多月的时间没有见到乌力图古拉。为什么要惹这个不愉快呢?为什么要自取其辱?她从来没有欠过他什么,现在也不想欠,现在她只是对他更加地憎恨。既然他不肯接受她的关心,就没有必要再理会他,让他痛痛快陕地去“烂掉”好了。因为有了这个决定,萨努娅心里有着说不出的轻松。
萨努娅的工作很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她每天深夜回到康祥里,第二天凌晨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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