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8期

天堂

作者:邓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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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退后一步,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开,惊慌地去看舞厅。他们看见葛昌南眼里溢满雾气,用力鼓着掌,那些解开了风纪扣的军官们,差不多把自己的一双手当成了一个师、一个军,拼命拍着,中南局华南局的领导微笑着,轻轻地拍着巴掌,年轻的英德中学东北军政大学的女学生们,崇拜和羡慕得几乎快要晕厥过去,就连乐队和舞会的工作人员也遥远地冲着战场这边兴奋地鼓掌。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个梳着整齐的亚麻色头发、戴着夹鼻眼镜的小个子外国同志,他皱了皱眉头,不快地瞪了萨努娅一眼,转身向休息室走去。
  中南局和华南局的领导基本上把乌力图古拉和萨努娅这一对新人的国际主义大团结当成开国大典遗漏下来的一枚礼炮,为他们“把事情办了”大开绿灯:在没有新的或者特殊的任务下达时,乌力图古拉休假十天,打好结婚这场大战役;萨努娅把手头的工作移交给其他同志,乌力图古拉什么时候返回部队,萨努娅什么时候返回工作组,如果工作组提前返回广州,她就留在武汉,等她和乌力图古拉新婚的战役胜利之后,再返回广州。
  乌力图古拉一时成了同僚们共同妒忌的对象。十天哪,奶奶个熊,整整十天哪!日头出来,落下去,再出来,再落下去,再出来,再落下去,这么出来落下的整整十个回合,这期间,所有的日子都归这狗日的,没有别人什么事儿,别人想管都管不上,这是什么样的好事儿啊,怎么就落到他的头上!乌力图古拉,他凭什么就该享受这个待遇!
  “嘈嘈什么,没听明白呀。开国都大典了,人民都当家了,我该谁来管,还不该轮上一回好事儿?那你们说说,这命还有什么革头。”乌力图古拉得好不饶人,咳嗽一声,挺胸拿架子,眼白左抡一下,右抡一下,抡得他那些醋意兮兮的同僚,吐血的心思都有。
  库切默不赞同妹妹这桩婚事。一个没有文化的中国男人,而且还是老男人,而且还是老蒙子,他怎么可以做萨努娅的丈夫?这太可笑,简直不可思议。萨努娅既然已经决定,并且当众表示了要和乌力图古拉把事情办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当然不会由着哥哥不同意,哪怕这个哥哥是自己最敬佩的人。萨努娅说服哥哥支持自己。她才十九岁,她不能一个人孤军奋战,就算她豁出来了,要面对经验丰富、深奥得如同一座矿藏的乌力图古拉,她还是有点儿害怕。但是,观察小组副代表不支持萨努娅。他肯定地表示,萨努娅是在犯错误,犯一个严重的人生错误。
  “你可以选择白俄罗斯人、波兰人、日本人、缅甸人、中国人做妻子,我为什么不能选择蒙古人做丈夫?”萨努娅很生气,“吴瑛的年龄可以比你大,乌力图古拉的年龄为什么不能比我大?波妮娅和陶那可以没有文化,乌力图古拉为什么就必须有文化?”
  “莎什卡,”库切默看出自己不能阻止妹妹,万分难过,“你已经长大了,翅膀硬了,我已经说服不了你了,你就自由自在地飞吧。等你受了伤,从天上跌落下来,再回到哥哥的怀抱里来吧。”
  萨努娅知道,哥哥是疼自己爱自己的,哥哥说回到他的怀抱就是疼她爱她。萨努娅不断地流着泪,呜呜地,一个劲儿地拿手绢揩,怎么揩也揩不完。“柯契亚,”萨努娅抽嗒着说,“柯契亚我害怕。可我不能让自己害怕。我已经把话说出去了。我得让自己勇敢起来。我得让自己不回头。柯契亚,你能抱抱我吗?”
  国际主义战士库切默眼圈红了。他向妹妹张开怀抱。萨努娅像一只迷失了方向的狸猫,委屈地缩进哥哥的怀里,又是鼻涕又是泪,痛痛快快大哭了一场,她的鼻涕和泪水把库切默的衣襟都给打湿了。
  两天之后,乌力图古拉和萨努娅举行了他们的婚礼。结婚仪式由中南局和华南局的领导共同主持,这样,主婚人也有了,证婚人也有了,两相合宜。在什么地方“把事情办了”的问题难办一点儿,组织的好处这个时候就显示出来。中南局接待处的同志把乌力图古拉和萨努娅接到汉口租界区最豪华的德明饭店,拿出一套落地长窗直通花园的套房钥匙给他们,门上还给贴了湿漉漉的大红喜字,告诉他们,这就是他们临时的家,就是他们“办事情”的地方,希望这个家是他们革命道路上的加油站,等他们办完事,加足油,出了加油站,一路加速,直奔共产主义终点站。
  乌力图古拉的家人全都被王爷杀害了,萨努娅的父母被押在吉尔吉斯社会主义联盟共和国阿赖山脉的锑矿场里,哥哥库切默拒绝参加妹妹的婚礼,两个人都没有亲眷,亲眷是部队上的同志,那是托付生命的兄弟姐妹。乌力图古拉让警卫员翻了一下行李,翻出一些零碎银子,葛昌南跟自己娶媳妇似的,跳上跳下,找同僚凑了一些,在饭店包了几桌酒席,等领导说完话,人离开,把能请到的同僚吆喝上,大家着实醉了一场,醉得你揪我的衣领,我箍你的脖子,跟乳臭想打架打不动的牛犊子差不多。
  乌力图古拉被同僚们逼着交代恋爱史。乌力图古拉没有那个“史”,他对上萨努娅这个象,不叫恋爱,叫什么,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大家转而围攻萨努娅。萨努娅工作出色,和中国同志也能打成一片,惟独遇到军队上的人,就有点儿拉不开脸,懵懵懂懂,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乌力图古拉见自己交代不出来,新娘子也交代不出来,窘得很,告饶。葛昌南知道底细,那两个稀里糊涂的人,满打满算见了几面,见面就掐架,还真没什么恋爱的经历好交代。看搭档过不了关,出来解劝,说照老习惯,唱一支歌吧,就唱《打》,唱完了事。乌力图古拉很感激葛昌南替自己过关,像捞着根救命稻草似的,葛昌南一提议,不等其他人说同意不同意,开嘴就唱:
  打!打就打个痛快!打!打就打个干脆!一下两下再一下,连续打你几铁锤。好说好讲你不干,叫我发火你活该。碰过鼻子你忘了痛,又要来做送枪队。来得容易去就难,打不死你才有鬼。不管你什么火箭炮、长柄枪,不打收条,滚你妈的蛋!不管你什么天上飞、地上爬,一股脑儿,去你妈的鬼!打!打打打打!  乌力图古拉一唱这支歌就来劲,血脉贲张,有新娘子在场,先还拿捏着,很深沉的样子,以后浪起来,嗓子吊到天上去,脖颈上青筋直冒,边唱边挥舞双拳。军官们一个个按捺不住,集体跟着唱,尖嗓子的有,沙嗓子的有,走调的有,跺脚敲盘子的有,气势汹汹。葛昌南一个劲儿地向军官们摆手,要军官们止住,别跟着唱,军官们不明白怎么回事儿,后来葛昌南笑得支住腰往椅子下倒,说哎哟哎哟,受不了了。军官们看葛昌南的样子,再想想歌词里的意思,这才反应过来,葛昌南那里有埋伏,拿乌力图古拉当羊子牵呢。  组织上有纪律,高级军官可以吃酒,下面人不行。葛昌南处理这种事游刃有余,买了一些糖果瓜子,让下面的人自己慰劳自己。你们是首长身边的人,替首长烫过脚、牵过牲口、挡过炮弹、抹过血,是首长的筋、首长的穴,酒不能喝,糖果饼干管够,晚上接着闹新娘子,到那个时候,喝酒的下,吃糖果的上,你们打主攻。葛昌南拿出政治委员的水平,安慰和鼓动一块儿交待了。  那天晚上,乌力图古拉有些心神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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