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8期
天堂
作者:邓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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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力图古拉唱歌像马儿在漫天苍茫的雪籽中嘶鸣,或者打响嚏,但他虚着骆驼眼,柔情万状,唱得很投入,歌又是自由散板的节奏,全然不似世俗歌曲的效果,让萨努娅很感动。萨努娅把自己的感受告诉乌力图古拉。乌力图古拉有些臊,不敢看萨努娅,把目光从萨努娅脸上移开,去摸索脚下的石子。萨努娅不干,从乌力图古拉大巴掌里抽出手,去扳乌力图古拉的脸,非要他看她。乌力图古拉僵硬着脖子,不让移。两个人急赤白脸地动了一阵手,最终是萨努娅赢了,让不好意思的乌力图古拉看了她,这才满意地放过他。 他们抬头看夜空。星星在天空中不断闪烁,一会儿跳到这儿,一会儿跳到那儿。萨努娅喜欢那样的景色,不肯让视线回到地面来,那样睁大眼睛看上一会儿,眼睛酸了乏了,星星中间有的就消失掉,好像它们掉了下来,掉进乌力图古拉乱糟糟的头发中,匿藏起来。萨努娅不喜欢什么东西往乌图古拉头发里掉,有了醋意,攀起身子,扳过乌力图古拉的脑袋,搂进怀里,在他的头发中翻来翻去。 “嘿。”他往一边躲,说。 “它们不见了。”她生气地说。 “我没招惹它们。”他向她保证,想挣脱她。
“谁信!”她因为生气而固执,因为固执而不肯住手。
“以革命的名义!”他急了,咬她的手,咬过以后又心疼,捉在手里一下一下吹。
以后的事当然是萨努娅赢。乌力图古拉连声问萨努娅是不是被咬疼了。萨努娅没被咬疼。但乌力图古拉心疼。乌力图古拉就给萨努娅赔不是,给她讲笑话听。乌力图古拉的笑话讲得那叫水平差,没等包袱抖开,自己先笑成老太太害腰疼,弄得萨努娅没觉得笑话有什么好笑,觉得乌力图古拉好笑。萨努娅看出来了,这样的乌力图古拉是羞涩的,没有世故,活像个需要人疼爱的大孩子。然后,他们离开江堤,沿着夜风沁凉的小巷往回走。 关于亲热,他俩都十分拿手。乌力图古拉不是骡子,是雪豹,对于把牛犊子扳倒之类的游戏自有一身本事。萨努娅是克里米亚的山地羊,对肉搏这样的游戏无师自通,总是滑腻腻地从乌力图古拉身上溜开,在他气呼呼地时候,又猝不及防地扑回来,将他结结实实骑在身下,用撕咬进攻他。在整整十天里,他们像一对不共戴天的敌人,咬牙切齿,因为无休止的撕搏而大汗淋漓,并且把自己和对方弄得伤痕累累。 萨努娅很快迷恋上新婚的日子,她为自己的命运感到庆幸。萨努娅告诉乌力图古拉,去年她在武汉时,因为负责处理外侨工作,在汉口俄国人开的朋比酒店、世界酒店、纽约酒店、海军酒店、巴黎生酒店和德耳忙酒馆结识了一些从事卖笑的俄国女人,那些女人大多是贵族,十月革命后失去了富有生活,流亡国外,沦为下层舞女和妓女。这次她从广州来武汉,特地去那些地方看了看,俄国舞女和妓女不在了,被新政权送进了改造院。
“你看她们干什么,你是革命者,和她们不一样。”
“要是柯契亚不带我离开家,参加革命,我不也是穷奢极侈的贵族小姐吗?我不也和她们一样吗?我真的感谢柯契亚,感谢革命。” “我也感谢革命。可我不感谢柯契亚。我感谢欺负我的大牧主,要不是他欺负,我也不造反了,也不闹革命了,哪里知道什么叫天下公平,什么叫解放。”
一九五○年,乌力图古拉的一九五○年呀!萨努娅的一九五○年呀!有多少像乌力图古拉和萨努娅这样的革命者,在红色的一九五○年扬眉吐气,做了自己的主人,如同得了风雨的森林,黑压压一望无际的森林可以呼风唤雨,他们也能。他们就是在红色的一九五○年,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做一个掌握自己命运的人有着什么样的重要意义。 那一年,武汉三镇至少下了二十场明媚的太阳雨。
[责任编辑 徐则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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