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8期
天堂
作者:邓一光
字体: 【大 中 小】
方向和速度,精心制造着一次看起来再碰巧不过的邂逅。眼见就要接近乌力图古拉了,她却发现乌力图古拉端掉葛昌南的舞伴,拽着葛昌南往舞池外走,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然后,乌力图古拉松开葛昌南,一个人快步朝舞厅门口走去。
萨努娅愣了一下,立即明白过来,乌力图古拉也看见了她,而且准备溜之大吉!这个发现重重地刺伤了萨努娅的自尊心,让她非常生气,让春水中的池塘又不平静了,水草泛滥起来,刺猬和甲虫们扑动起来,搅起一团团怒气冲冲的水泡。萨努娅在这些水泡中气愤地想,事情是你惹的,又不是我惹的,不是我想和你邂逅;你说合适就合适,你说算了就算了,你合适的时候就甩门,你想算了就讽刺人家是萨雷·人民,这算什么?萨努娅接下去想,本来她已经决定不理他了,因为他负伤,她打算原谅他,去医院向他道别,可是,她去了,他却溜走了,连让她接受他诚恳道歉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她;然后,他们相遇在珠江边,那么遥远的千里之外,他们在同一个时间里为同样的事业出现在同一座码头上,那是多好的机会呀,他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弥补他做错的事情,热情洋溢地迎向她,向她惭愧地、一遍又一遍道歉,就算“部队不能久待”。他要去“揍那些不要脸的东西”,至少可以让她在码头上或者船舷边和他握手,让她微笑着、额发飞扬地祝他作战顺利,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再立新功,可是,他就像一只故意要惹母狐狸生气的公狐狸,又溜掉了,让她站在永远也不会移动的岸边,无奈地遥望他得意洋洋的帆影。萨努娅怒不可遏地想,凭什么呀,凭什么他就该一而再再而三地侮辱她,惹她生气,然后又在占足了她的便宜之后溜之大吉,她究竟该了他什么!
萨努娅的心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一种强烈的冲动潮涌而来。她来不及分辨那种冲动到底是什么,只是觉得自己非常委屈,委屈到无法忍受。不错,这之前他让她受到两次侮辱,她对他有一种痛苦而敌视的感情,但不管怎么说,那毕竟是感情哪!他怎么能这样对待她,怎么能这样无视她那些越来越说不清楚的感情呢!而且,她不能欺骗自己——尽管他使她承受了巨大的耻辱,她恨他,厌恶他。可她却被他一次又一次强烈的出现和接下来一次又一次神秘的失踪给深深地吸引住了,被他昂首阔步从兵面前吧嗒吧嗒走过、搂着枪踢开兵横冲直撞往前冲、泥土埋了九十九层没有死、踹开医院的大门满世界去撒野的顽强生命力给深深地吸引住了!
萨努娅不顾一切地撇下舞伴,穿过人群,与看见她并且直了眼张大嘴的葛昌南擦肩而过,向舞厅门口快步走去,在那里挡住了拉住大门光滑的楠木扶手的乌力图古拉。
乌力图古拉本来已经溜走了。他已经抓住了舞厅大门的把手,只需稍稍用一点力气,拉开大门,迈出去,他就会摆脱“什么花儿开花蜜蜂儿亲”的诘问,消失在舞厅外面的黑夜之中。如果他溜走了,溜到大街上,他肯定会有一种冲出包围圈的松弛和快感,他会解开风纪扣,叉着粗壮的腰,仰头向天,哈哈大笑,然后在舞会结束后,得意地告诉葛昌南自己的机智与果断,顺便向葛昌南打听一下萨努娅的情况——如果葛昌南聪明一点儿,知道应该主动上前去和萨努娅同志扯一通野棉花的话——那该是一件多么值得总结并且在今后发扬光大的成功战役呀。可是,这场预谋中的成功战役只是停留在乌力图古拉谋略的沙盘上,没有来得及实施,就被终止在离乌力图古拉半尺之遥、年轻得令人沮丧、美丽得咄咄逼人、愤慨地盯着他的萨努娅面前。乌力图古拉傻了眼,窘迫地握着大门的把手,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手从那上面松开。
“萨……萨……这个……”乌力图古拉脑子里一片空白。
“萨雷·萨努娅同志。”因为跳了几曲舞,萨努娅的脸颊上血色洇渍,浮现着嘲笑,但更多的是愤慨。“您也可以叫我萨雷·人民。要是您觉得我们可以更亲密一点儿,就叫我莎什卡观世音娘娘好了。随您的便。”
乌力图古拉窘迫得很。他在心里暗暗地骂自己,恨不得用力扇自己的耳光。他想这是干什么?何必呢?他想狗日的乌力图古拉,你总是这样,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在嘴巴这种非常重要的部门犯严重的方向性错误;你什么话不好编排,要去编排人家的名字;你就是要编排名字,也动动脑子,编排个好一点儿的名字;比如说,萨雷·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或者莎什卡阶级姐妹什么的,现在好,让人家抓住把柄,什么都完了。
“这个,是的,是的,我们可以更亲密一点儿……不不,我们不能亲密。我的意思是说,得严肃一点儿。”乌力图古拉极力控制住一团糟的脑子,尴尬地松开大门把手,抚着大巴掌四下打量,寻找脱身的机会。他必须脱身。这是一场危险的战役,这个他看出来了。“萨雷·世界人民……哦,不对。萨雷·萨努娅同志,萨努娅同志,小萨同志,小萨……”
“随便,您可以随便,干吗不随便呢?”萨努娅有了一些开心。她看出了乌力图古拉的窘迫。她需要用这个来疗救她的创口。但这还不够,她得痊愈对不对?她得从她受到的屈辱中踢开大门走掉对不对?他得为他做出的野蛮行为付出代价对不对?“您甚至可以说,烂掉真他妈的不赖,请便首长同志。”
“是吗?可以吗?可是,为什么?”乌力图古拉在挣扎。他用余光侦察了一下舞厅,没有发现可供脱身的机会,却发现已经有人在注意他和她。他俩太出众,太显眼,太一枝独秀两娆争艳,不让人们注意都不行。这是一件好事,可在眼下,还是不要这样的好事为好。“萨努娅同志,你能不能,我是说,在这种场合下,注意一点点影响,稍微注意那么一点点。我是说,你能不能,不那么大声嚷嚷?”
“我大声嚷嚷了吗?”萨努娅冷笑,弯曲而好看的眉毛往上一挑,“您怎么对影响关心起来了,首长同志?是您教会我嚷嚷的呀,您忘了,在我的宿舍,还有您的指挥部里,您是怎么嚷嚷的?您嚷嚷得满世界都听见了,您连椅子都嚷嚷坏了,您连门都嚷嚷坏了,您不也没有注意影响吗?”
“这个,萨雷……萨努娅……同志……小萨……”乌力图古拉语无伦次。他觉得那么美丽的萨努娅,让人神清气爽的萨努娅,没有她世界革命就会留下一些遗憾的萨努娅,现在她一点儿也不像斯大林的女儿,而像一个可恶的敌人,在眼下这个战场上,她是一个强有力的敌人,他不知道能不能战胜她,他感到吃力,有点儿招架不住,弹药告罄,战斗减员无法控制,形势越来越恶劣。也许他可以试试别的,比如说,投降。“我向你,我是说,萨努娅同志,表示,严重的道歉……”他发现自己完全乱了方寸,怎么是严重呢,应该是严肃才对。可怎么又不是严重呢?那就是严重,“请你接受我严重的道歉。”
“不,”萨努娅倒是很严肃,淡蓝色的眸子清澈地盯着乌力图古拉,嘴角露出一丝愉快地嘲讽,“不不亲爱的首长同志,请您不要这样,这不是您的风格,这不像您,这样的您让我失望,非常失望。”萨努娅感到快乐了。她就是要这样的快乐。她得到这样的快乐非常非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8] [19] [20] [21] [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