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8期
天堂
作者:邓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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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不容易。她尝到了踢开门走掉的欣喜。她希望把这样的欣喜扩大。“第一,您是男人,我是女人,对吧?第二,您是科尔沁草原牧民的儿子,我是柯尔克孜大地主的女儿,对吧?我们是棋逢对手的一对,激烈的一对,不是吗?”
有生以来头一回,乌力图古拉红了脸,原本青铜一样坚毅的脸,胀成难看极了的紫茄子色,他简直没法忍受,想变个蠓子什么的,从纱窗中钻过去,逃离此地,哪怕钻过去以后再也变不回人形来。舞会组织者事先从汉口冰厂运了两车冰,布置在帷幕背后,舞厅里并不热,可以说十分宜人,他却直冒热汗,棉布衬衫湿了一大片。现在不是有人注意到他们,是整个舞厅,差不多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他们。舞曲还在响着,舞步没有停止,但所有该死的脖颈都他妈的变软和了,让那上面长着的脑袋能够从各种角度扭向他们这边,让脑袋上那一双不要脸的、被称作眼睛的窟窿,极其可耻地看着他们。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舞会呀,这简直是一场灭绝人性的凌迟!
乌力图古拉陷入了绝地。萨努娅等于是在踢他的屁股,而且是当众踢。该死的葛昌南,打摆子烂屁眼的老葛,现在代替萨努娅,成了舞会的明星,正在激动地向那些军官们讲述着什么,而那些军官们开始激动,充满羡慕和嫉妒地朝这边看。乌力图古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还不如利索一点儿,当众结果掉他,比如说,掐死他。是的,他说过“一对”的话,说过“棋逢对手”的话,这些话不对,非常不对,可他也说过“犯错误了”、“浑”、“不谈这事儿”的话,他说“不谈这事儿”,那是他的真心话,是他在做出深刻的反省之后说出来的,那些话认真严肃,触及灵魂,而且是以盟誓的方式说出来的,他是知错就改的呀!但这并不是说,他不想把她当成激烈的一对,棋逢对手的一对,更不是说,他在主动撤出战场之后,她向他猖狂进攻,把他逼进死角,要捉他的俘虏,他就不会反攻。
“我说了,我道歉。”乌力图古拉把眼睛睁开,睁成风暴中的骆驼眼的样子,口气有些提高,脸色也有些阴沉,“我已经道过歉,日头不往天上挂了,羊羔不吃奶了,难道你非得让我把洗干净的脚踹回脏口袋里?”
“您让我有点儿糊涂首长同志,”萨努娅冷笑。她一点儿也不怕乌力图古拉的骆驼眼,不怕他提高口气,阴沉脸色。对手又能怎么样,她牵着哥哥的手万里迢迢来到中国,就没有打算怕过对手。他太恶毒了,现在轮到她来恶毒了。而且,她觉得她开始迷恋上踢开门昂首阔步吧嗒吧嗒的快乐了,“您是在告诉我,共产主义的大锅里什么裤子都可以洗?”
乌力图古拉生气了,威风凛凛的狮子鼻翕动着。他在心里愤怒地想,是的,是的是的,我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对,有那么一点点,嗯,不讲道理,还有,粗暴,还有,不斯文,但是,我不是没有死缠烂打吗?不是主动撤出了战斗吗?不是战略大转移了吗?为什么不看到这个大方向,给人一条出路?再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有那么好听的曲子伴奏,我向你道歉,真诚地道歉,你却得理不饶人,这算什么?你就讲道理吗?你的大方向就对吗?
乌力图古拉回头看舞厅,他看见人们朝这边张望,中南局和华南局的领导在休息区小声议论,一个戴了夹鼻眼镜、梳着整齐的亚麻色头发的小个子外国同志十分严肃地询问身边的翻译,然后目光闪烁地朝这边看。这让乌力图古拉更来气。注意就注意,严肃就严肃,有什么了不起,人多有什么了不起,外国同志有什么了不起;他又不是没见识过人多,又不是没见识过外国同志;他还就喜欢人多,就喜欢外国同志;他在六个整编师铺天盖地蜂拥而至中也能够疯起来,也能够于乱阵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他怕过谁;他就是因为喜欢外国同志才招惹上萨努娅,让萨努娅在众人面前堵住他,当众踢他的屁股;既然如此,他怕谁,凭什么怕?
“好吧,”乌力图古拉的战斗精神被轰的一声点燃。他昂起巨大的脑袋,挺起厚实的胸,扬起剑一般锋利的眉毛,自上而下,挑战地看着萨努娅,“说,你想怎么样。”
舞曲停下来,是戛然而止停下的,因为舞池中,已经没有人再去听它。人们就像舞曲响起时,欣然涌进舞池一样,现在正松开枝头的果子似的,松开自己的舞伴,慢慢涌向舞厅的大门口,将两个吵着架的人儿远远地围住。舞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成了一座等待打响的战场,而参加战斗的双方此刻站在大门口,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手。夹鼻眼镜满脸不快地朝这边走了过来,一副要冲进斗犄的羊群中的牧羊犬的架势。但是,他晚了一步,没有阻止住战斗。 一袭红色布拉吉的美丽的鞑靼女人眼睛闪烁着,慢慢地扬起好看的下颌:“我想怎么样?还能怎么样?我要您兑现诺言,您的诺言。
“什么诺言?”
“把我们的事情办了。”
乌力图古拉愣了一下,没明白,呆呆地看着胸脯剧烈起伏满面潮红的萨努娅。什么意思?“我们”是什么意思?“事情”是什么意思?“办了”是什么意思?他搞不懂。但是。他很快就懂了,明白了。那是冲锋号!全线跃进,总攻开始了!嘀嘀哒嘀嘀哒——嘀嘀!好啊,好啊好啊,既然这样,那就来吧!
萨努娅也愣住了。这是怎么啦,她怎么会说出这句话!她压根儿就没有想要说这句话。她只不过是生气,被对方的傲慢态度所激怒,不想让对方再度回到令人恼火的对抗上去;她就是说“去死吧”也不会说这句话的!萨努娅一下子乱了阵脚,美丽的眸子里挂上一层惊慌的霞色,下意识地往后面退了一步,好像那样一来,她就可以收回她说过的那句话。问题是,从战术的角度讲,那句话不是试射,不是密集射击,不是炮火延伸,而是双方在炮火打击之后,最后的刺刀见红。她说出了那句话,等于是射出了枪口里最后一粒子弹,把自己亮在对方面前,她再没有了弹药,这使得她越发地慌乱起来。
有人为萨努娅的进攻而激动,不由自主地鼓了两下巴掌。是葛昌南,还有几个军官,他们为萨努娅鼓掌。他们等于是战斗者的友邻,隔岸观火的友邻,上屋抽梯的友邻,他们希望任何一方打响,并且希望战斗越激烈越好,越残酷越好。
更多的人沉默着。他们已经看出来,那是一场战斗。在这场战斗中,一方发起了进攻,另一方还没有还击,也许不准备还击,而是打算撤出战斗,如果那样,就不能成其为一场严格的战斗,这场战斗就没有什么意思。所以,鼓掌的人呱呱鼓了两下,不得不停下来。现在,舞厅里更加安静,人们在等待第二位战斗者上场,开始他的还击,或者是撤退。
“好吧。”乌力图古拉的眼睛里闪烁着被激怒的豹子般的凶光。他根本就不看那些潮水般漫到脚边的友邻。他的眼里只有一个猎物。现在,他慢慢地收束起尖利的爪子,埋伏下脑袋,龇出锋利的牙齿,拱起腰背,“我的诺言,我当然要兑现。我们把事情办了。”
沉默了两个节拍,完全可以演奏完“桃花儿开花蜜蜂儿亲,八路军百姓一家人”,然后,舞厅中响起一片经久不息的掌声。
两个战斗者被热烈的掌声吓了一跳,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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