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8期

天堂

作者:邓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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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圈的事能对付,只是几十年的追击和逃亡、跳跃鹿岩和死尸,让他们习惯于步伐大一些,动作刚烈一些,在场的领导多是老上级,没有生分,军官们一时喧宾夺主,把先来的观察组的同志和领导同志挤到一边。观察组的同志和领导同志已经跳过几曲,正好借这个机会去一边抽烟休息说话,并不因为草场上来了一群生猛动物而生气。
  到武汉之后,乌力图古拉接受了新任务,到军里任副军长,随军部赴东北参加东北边防军的组建工作。葛昌南的工作也有变动,他身体状况欠佳,上面认为他不适应东北的严酷气候,让他留在中南另行安排工作。两个人各有新任,都得离开带熟悉的三一三师,但毕竟有区别,乌力图古拉是人往上走,葛昌南是水往下流,用葛昌南的话说,乌力图古拉是升了辈分,爹成了爷爷,儿子们还是自己的,管别人叫爹,管乌力图古拉叫爷,而他葛昌南却是丫头命,千辛万苦地长熟,说嫁就给嫁掉,还不知道婆家什么样,公公婆婆小叔小姑拿不拿他当外人。
  本来乌力图古拉要去长江里凫水,说是自从打过海南岛,落下了渴水的毛病,见了水就跟见了漂亮女人,非得亲热一下不可。葛昌南心里不痛快,要找地方宣泄一下,说水里没有漂亮女人,舞会上有,要亲热去舞会亲热去,硬把乌力图古拉拽到舞会上来。
  乌力图古拉能跳跺脚舞,跳得还不错,部队祝捷的时候,下面的兵老拽他来一个,他一高兴,就真来一个,连踢踏带咔嚓,圈子转得那是满场飞,汗瓣子甩得八丈远,惟独瞧不起四二拍子的正步。乌力图古拉进来的时候,乐队正在演奏《五枝花》,乌力图古拉没去搂软软的细腰,在一旁坐着,跷着二郎脚哼歌词:什么花儿开花朝太阳?什么人拥护共产党?葵花儿开花朝太阳,老百姓拥护共产党。什么花儿开花穿在身?什么人的话要记在心?棉花儿开花穿在身,毛主席话要记在心。乌力图古拉哼到“蒺藜花开花拦住路,反动派进攻要打退”的时候,他看见了舞池中正和一位中南局领导跳舞的萨努娅。
  萨努娅那天打扮得很漂亮,长发用一条红色缎带齐发根扎住,露出大理石般饱满滑润的额头,一袭红色棉质布拉吉,红得像一团可爱的火焰,在那些雏鸟儿一般生涩的女学生中,显得鹤立鸡群。
  乌力图古拉像是让人踢了一脚,打了个激灵,不哼歌词,也不跷二郎腿了,慢慢放下腿,弓下腰,躲埋伏似的,悄悄潜入舞池,拉了一下葛昌南的衣角,压低声音紧张地说,老葛你来一下。葛昌南挑选了半天,挑中一位人高马大的东北军政大学女学生做舞伴,搂着人,咬牙切齿,正渐入佳境,没有理会乌力图古拉。乌力图古拉小鸡娃啄母鸡羽毛似的,又拉了一下葛昌南,这回力气大了一点儿,把葛昌南拉了一个趔趄。
  “干什么?”葛昌南不满意地说乌力图古拉,“这位小同志有力量,适合我,不换。今天馍馍多,谁也空不下,你找别的馍馍去。”
  乌力图古拉朝舞池中瞥一眼,眼看着萨努娅火焰一般,翩翩朝这边烧过来,心里一急,上前捉了有力量的女学生,胳肢窝里一掐,端离地面,放到一旁,也不管人家夹紧胳肢窝羞成什么样儿,拉了葛昌南就走,边走边急眉躁眼地说:“出事儿了,她在这儿。”
  “谁呀在这儿?”葛昌南让人搅了好事,刚宣泄个开头就给止住,譬如撒尿刚撒个开头就给堵在小腹里,心里有火,不免声音大了一倍,“油光水滑的地,别拉来拉去,拉出问题。”
  “真出问题了。是麻烦。你得帮我。”
  “帮什么?食尽飞鸟各投林,你往上踮了一脚,没说帮帮我,凭什么我就该帮你?”
  “行行行,”乌力图古拉看出自己不合时宜,只顾了自己的尴尬,没顾着同僚的心情,松开葛昌南,嘴里嘟囔道,“反正是分手,今后谁也不认识谁,没你什么事儿,你回去捡你的馒头吧,我得走。”乌力图古拉说罢撇下莫名其妙的葛昌南,像个运气不好、刚挖穿城墙就遇到巡城官兵的贼,快步朝门口溜去。
  萨努娅已经看见了乌力图古拉。是早就看见了,在军官们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了,只是萨努娅在看见乌力图古拉之后,稍许迟疑了一下,决定不理会乌力图古拉。过去的那些不快有如春水覆盖下的池塘,看着池塘涨满,水面平静得很,其实水下的草丛都在,没来得及走掉的刺猬甲壳虫都在,一旦水涌动起来,植物也好,动物也好,搅得纠缠不清。萨努娅被一位谢顶的中南局领导搂着,领导有一只眼睛负过伤,视力不好,但他却像钓鱼的高手,不管水面上浮萍有多少,身边的军官们如何横冲直撞,总能把萨努娅像鱼漂一样令人佩服地甩到空隙中,两个人所到之处,是池塘里最不受打扰的地方。这为萨努娅提供了便于观察的良好条件。萨努娅就算决定了不理会乌力图古拉,她的一只手搭在领导的肩上,另一只手被领导满心呵护地握在手中,腾不出手来蒙眼睛,要是闭上眼,岂不是告诉舞伴,他的秃顶让她多么的厌恶。萨努娅占据着舞池中最好的观察点,又不能遮住或者闭上眼睛,只能违心地接受很容易看到乌力图古拉一举一动这样的事实。何况,萨努娅不理会乌力图古拉的决定,只是她自己的决定,这个决定是下意识做出来的,缺乏保障这一决定坚定不移地完成的必要条件,这就为后来发生的事情,埋下了转变的基础。
  舞曲刚开始没有多久,还在热情洋溢地问“什么花儿开花不怕雪,什么军队抗战最坚决”,不会在这个时候停下来。在攒动的人群中,萨努娅在一步步接近乌力图古拉,她感到一股热浪隐隐向她涌来,烤得她脸蛋儿灼烫,这让她有点儿不安,脚步错了一个节拍。萨努娅想,这还用问吗,腊梅花开花不怕雪,八路军抗战最坚决。萨努娅还想,舞厅是个不错的舞厅,可还没有大成一个世界,不管她是否决定了不理乌力图古拉,他们躲不开,总要见面的。萨努娅接下去想,见面又能怎么样?他们不是没有见过面,他把她怎么样了?不是没怎么样吗?不光没怎么样,他还得算了,还得在他蛮不讲理地招惹过她之后放弃他蛮不讲理的招惹,拿她一点儿辙也没有。萨努娅继续想,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他们毕竟是同志,在为同一个事业奋斗,既然如此,真要见了面装作没看见,也显得自己太没有胸怀。这么一想,萨努娅就推翻了最初的决定,她打算在靠近乌力图古拉之后,装作刚刚看见他的样子,不惊不乍地、有礼貌地、微笑着、迷人地向乌力图古拉打一个招呼,然后舞步飘逸地离去,以后再也不看他一眼,他们分头去摧毁以及创造他们的世界,谁也不招惹谁。做出了新的决定之后,萨努娅反倒释怀了,浑身一阵轻松,脚下的舞步也轻盈起来,这让她的舞伴一时感到迷惑,不知道乐曲的哪一节段落,让自己怀里的萨努娅由一位美丽的姑娘变幻成了一只轻盈的鸟儿。
  萨努娅在接近乌力图古拉的时候,看见乌力图古拉从舞池边的座位上站起来,猫下腰,蹑手蹑脚地进入舞池,拉住葛昌南说着什么。这样更好,她可以故作在舞池中与他正当相遇,这比扭了头向休息座的方向迷人地微笑容易得多,也更合情理。萨努娅开始判断舞伴带舞的方向和速度,并且暗中控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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