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8期
天堂
作者:邓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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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主张的老农民。
乌力图古拉咬烂了嘴唇,一句话也不说。除了正在前线的泥水和死亡中挣扎着的那些士兵,他手头已经没有兵力可用。他已经是光杆司令了。
十日凌晨,连日的雨停下来,解放军三个兵团零六个军运动到指定位置,开始实施对宋部的合围。数万发由北方辗转运来的炮弹同时在宜昌和荆门之间炸响,数十万支在南方的阴雨天气中迅速生出绿色霉苔的轻重武器同时吐出死亡的火舌。在数百公里的战场上,战争的恶之花开得烂漫一片,连三百公里以外的汉口上空都弥漫着被风带去的浓烈的硝烟味。宋部情知大势已去,开始沿着沙市和宜昌向川、湘方向全线撤退。
“堵住狗娘养的,一个也不许放走!”乌力图古拉下令,“除非三一三师打没了,让狗娘养的从三一三师头上踩过去!”
三一三师以残疾之躯拦在荆、沙公路的要道上,寸步不让。乱了阵脚的宋部至少有三个整编师倾巢出动,扑向三一三师,拼死夺取逃生之路。三一三师战斗减员已过大半,有效战斗人员不足四千,最糟糕的是弹药储备已告罄,后勤组织向仙桃方向抢运弹药,被宋部保安三旅拦截住,两名管理主任、两个排官兵连同七百多名民工无一生还。
“奶奶皮的,奶奶皮的。”葛昌南听到后勤报来的噩耗,垂头丧气地在指挥所里转着圈子。
“没想到,这回真要把靴子收起来,煮不成豆子了。”乌力图古拉裂开皲裂的嘴唇,恶狠狠地笑了一下,“老子这条命,本来就是捡的,留到现在,该清账了。”他说过那句话,潮湿的帽子往头上一扣,赤脚套进一双胶鞋中,弓下身子,认真地系紧鞋带。他做那些事情的时候镇定得很,一点儿也没上火,和大雨之后风和日丽的天气如出一辙。
“我去前面,你留在指挥部。”葛昌南抓了卡宾枪和一条子弹袋在手中,要走没走,眼圈有些发涩,“老乌,也许你比我晚见马克思,也许你命大,能活着,叶至珍你就替我看顾了,好在没让她养上孩子,省了件事儿。就说我说的,让她改嫁,另找人吧。”
乌力图古拉猿臂伸出,一把揪住葛昌南,将他拖回壕沟,连人带枪摔在地上,摔了一个狗抢屎,“又不是吃席,抢什么?”头发乍立的乌力图古拉冲着葛昌南喊,“你老婆我看顾什么?我又不想娶她,留着你自己侍候!”乌力图古拉迈过地上的葛昌南,飞身一步上了壕沟。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炸响,有警卫员痛苦地呻吟着倒下。乌力图古拉回头,恶劣地冲葛昌南笑了一下,“留在这儿捏你的痔疮,别让烂肠子流出来!”
“师长,你要小心!”简先民在乌力图古拉身后夹着哭音喊。
“九十九岁的大娘养孩子,他吃不掉我。”乌力图古拉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蒙蒙的雨雾之中。
顶在最前面的十四团打得只剩下二百多人,十几辆宋部的坦克在阵地上疯狂地冲来冲去,用高速机枪搅杀十四团的士兵,然后把他们碾成肉泥。那根本就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地地道道的屠杀。十四团团长和政委全都负了伤,衣裳没了,连裤衩都撕成了碎片,光着的身子鲜血淋漓,脸上的皮一块块地往下掉,见了乌力图古拉,都不会说话了。
周光荣呢?何甲呢?杨士俊呢?关铁军呢?田玉祥呢?鲁庆德呢?孔福龄呢?向启贵呢?王太和呢?乌力图古拉一口气报出十几名营连级指挥员的名字,那是他的兄弟、他的肋骨、他的肠肝肚肺、他的呼吸。他们有的战死了,有的负了伤。负了伤的他们和更多的士兵一起被拖下去,甩在随便哪条壕沟里,用青草或灌木掩藏着,痛苦地喘着气,等待战斗结束,增援部队的救护队把他们抬走,或者是在无助的等待中流淌尽最后一滴血。现在乌力图古拉知道情况有多么地严峻了。不是交代掉他的命,而是连同三一三师的荣誉和自尊。他知道还有一个结局:他和他的兄弟们弹尽粮绝,阵地被攻下来,他们这些衣衫褴褛没了人形的阻击者,眼睁睁看着恼羞成怒的敌方士兵冲近,用汤姆弹把他们打成筛子。
“师长,我们完了。”十四团团长和政委哭了,偌大的汉子,眼泪在脏兮兮的脸上流淌。“十四团打光了,我们再也挡不住了。”
“哭什么哭,哭什么哭!日头在头顶上看着哪,害羞不害羞!”乌力图古拉眼圈儿也潮湿了,“完了什么?什么完了!我不是在这儿吗?你们也在这儿,不是没光吗!”乌力图古拉把目光从伤痕累累的部下身上移开,去看四周。那根本就算不上一个指挥部,炮弹把这一片整个儿翻了一遍,焦土上只剩下几截熏黑了的银杏树根,还有一些酷似树根的东西。乌力图古拉好半天才看出,那是一片坟地,那些酷似树根的东西,是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的骸骨。乌力图古拉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到他的那些部下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下面的一番话:
“告诉所有活着的指挥员,告诉所有还能动弹的战士,在我们脚下这片戳着骨头的土地上,人民政权还没有建立,反动派在阻止它建立,可我们必须建立它,没有它,我们的爹就得不到想要的那头牛,我们的娘就会继续为她的孩子没有粮食哭瞎眼睛,我们的兄弟就永远讨不上媳妇,我们的姐妹还会被人糟蹋,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去牺牲的原因。我,乌力图古拉,三一三师师长,以一个昔日的奴隶、今天的共产党员的名义命令他们:拦截住敌人,消灭他们!告诉我们的指战员,除了胜利,奴隶们什么也不要!”
乌力图古拉说完那番话,从身边一名警卫员手中夺下一支汤姆式冲锋枪,哗啦一声顶上弹匣,拨开快机,枪倒提在手上,顶开那些哭着的部下,踩着被炮弹掀起的虚土,张开双臂跃了出去。他在跃出去的那一刻想,狗日的葛昌南是没听见老子刚才的那番话呢,要听见了,他那个政治委员还当不当得下去?要当,还不当得羞死了呀!
三一三师像一只砸不烂吞不下的铁核桃,死死堵在荆沙通往宜昌的要道上,硬是挡住了绝望的宋部的轮番攻击,没有让对方撞开一寸口子。十一日凌晨两点十五分,三十九军和四十七军追上来,从两个方向紧紧钳住被三一三师牢牢堵在荆沙公路上的宋部,并且迅速将宋部切割开,形成歼灭之势。欣喜若狂的葛昌南一连派出三个通讯员,向在前沿阵地上撒野的乌力图古拉传达前指命令:移交阵地,撤出战斗。
一名通讯员跳过密密麻麻的尸阵,在枪声开始疏落的一片稻田里找到了枪管打得冒烟、被硝烟熏染得几乎辨别不出模样的乌力图古拉。就在这个时候,一发一二○口径的加农炮弹掠过黑暗中的夜空,落在乌力图古拉身边。乌力图古拉被高高掀起,再落下,结结实实地掩埋进稻田里的泥蔸子下。乌力图古拉在落回地面的时候,感到一片沁凉的东西切进他的左耳轮,他并不知道,那是一片有着几千万年历史的江汉鱼化石。
风将硝烟吹开,天亮得很快,战争的潮水退却下去,很惊奇地,竟然有鸟叫声传来。天亮后,江汉军区一个地方旅从三一三师手中接过打得稀烂的阵地,协助清理阵亡官兵和伤员,脱离战斗。撤离行动虽然带着大死过后又活过来的疲惫,却显得井井有条。
从稻田里把乌力图古拉挖出来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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