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8期

天堂

作者:邓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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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住了眼睛,从你们罪恶的祖先手中继承下那些个浸透了他们汗水和鲜血的草场和牛羊,我们到底有什么罪过呀?亲爱的柯契亚、莎什卡,伟大的斯大林同志领导着世界革命,你们是世界革命的钢铁战士,你们将舍生忘死,点燃全世界无产者向土地、以及土地的掠夺者比如我和你们欲哭无泪的母亲讨还血债的怒火。为此,我和你们病入膏肓的母亲以新生的劳动者的光荣身份,由衷地向你们致以无产者的敬礼。亲爱的柯契亚和莎什卡,我的亲人们哪,我和你们正在与死神搏斗的母亲现在已经是地地道道的无产者啦!我们将在人民政权的严密监视下努力改造自己,争取早日成为你们信赖的同志!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万岁!斯大林同志万岁!你们的父亲萨雷·巴乌托舍弗·希里亚。
  “他的可怜样儿是装出来的。他根本就不甘心失去他那些肮脏而可耻的财富,还有反动沙皇赐封的爵位。他在等欧洲的资产阶级拯救他。”坚定不移的国际共产主义革命者库切默同志提醒妹妹萨努娅同志,“千万不要被他蛊惑人心的来信蒙住了眼睛。”
  “他们毕竟是我们的父母呀。”萨努娅犹豫不决,“而且,他们帮助过伏龙芝元帅对巴斯马奇匪帮的镇压,差点儿被白军杀掉。”
  “他们不过是害怕英国人和土耳其人抢走他们的财富,因此讨好突厥斯坦方面军。”库切默毫不犹豫地揭穿父母,“他们是人民的败类,只配下地狱。”
  那以后,他们改变了话题,不再谈萨雷·巴乌托舍弗·希里亚和他可怜的、苦命的、痛不欲生的、欲哭无泪的、病入膏肓的、正在与死神搏斗的妻子。他们谈了很多。阿赖山脉最高峰列宁山的积雪。环绕第一故乡美丽而漫长的海岸线。他们从第二故乡出来时途经的伊塞克湖、湖畔啾啾鸣叫着的高山黑天鹅。库切默牺牲在仰光的第四个妻子、掸族女人纳陶。因为那个勇敢地掩护自己的上级和丈夫而无怨无悔走向刑场的缅甸女人,话题转到她的爱情——有可能出现的爱情上。
  “不,还没有意中人。革命正经历着紧要关头呢,受苦受难的人民正盼着我们去解救他们,谁会考虑这种事儿。”萨努娅的脸红了,在她敬佩的哥哥面前,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少女的羞涩。
  “莎什卡,你到恋爱的年龄啦,该有心上人啦。”观察小组副代表温存地看着含苞欲放的妹妹,“革命者从不拒绝爱情。爱情是美好的,只会激励我们更激烈地向反动派报复,以及在人民的要求下勇敢地去牺牲。”
  “可我还没有爱人。”萨努娅有些茫然,拿不准,“我不知道该去爱谁。”
  “那就不要勉强。”观察小组副代表深深地松了一口气,“亲爱的莎什卡,你是一粒珍珠,而你身边的那些粗俗的中国人,他们不过是一堆沙子,不值得你爱。蒙昧而固执的中国人不值得你爱。”
  也许柯契亚是对的。把罪恶的父母推上人民的审判台、十多年苏维埃兄弟国家和兄弟政党之间的游说和斡旋、娶了四位不同民族的妻子并且最终向世界革命输送了她们宝贵的生命,他具有可贵的判断力和斗争经验,他是对的。萨努娅敬佩她的哥哥,她必须服从他伟大的思想和崇高的见解。萨努娅没有提到另外一件事。一个中共军队的高级指挥员像一头顽强的公牛一样追逐过她,要把她追进他的牛圈里。事情过去了半个月,她早就忘了这件事。
  七月,大雨笼罩着宜(昌)沙(市)地区。雨是六月间该来的雨,连续十几天,它们没有停止过,只是在瓢泼的颓顿中,间或淅沥一阵,然后再瓢泼。风雨声中,密密麻麻的枪炮声一刻不停,使一切都变得那么模糊不清。
  奉命防守岳阳至宜昌间长江防线的湘鄂边绥靖公署主任宋希濂以十八个师的兵力向当阳、远安、荆门发动进攻,抢夺当、远之地充裕的存粮,以缓解补给的困难,同时向步步为营的解放军做战役试探。中共四野前委立即组织了数十万人发起宜沙战役,意欲全歼宋希濂的有生力量,割裂白崇禧的两翼,并乘胜解放湘、桂、川各地。三一三师的任务是打穿插,全师奔袭荆门以南水网地带,切断宋希濂主力的退路,尽量吸引宋部的增援,等候友邻各军集结完毕,对宋部形成合围。乌力图古拉率部冒雨前进,一天一夜,部队赶了一百四十里路,很多士兵的鞋子陷进泥里,只能赤脚奔跑。
  战斗在两天之后打响。三一三师遭到宋部五个师六万多人劈头盖脸的攻击,一天时间丢掉了八百多人,连以上指挥员阵亡二十多人。参谋长守着电台呼叫军前指,嗓子都喊哑了。葛昌南这会儿工夫根本顾不上痔疮的痛苦,整个人差不多趴在地图上,东戳一指头,西戳一指头,说老乌,不能再等了,得把预备团拉上去!
  “拉什么拉,”乌力图古拉拨拉开地图上零落的草屑,阴阴地冷笑,“老子还得活到十日凌晨四点,不能豆子都撒出去,让人全捡进锅里炖掉。”
  三一三师在宋部重兵围困下恶战了三天,用光了一万六千发炮弹、五十二万发子弹、九万枚手榴弹、三千公斤黄色炸药。战斗减员占全师三分之一,预备队填上去之后,师警卫营也拉了上去,替补打得只剩下几名断胳膊断腿士兵的连队。宋希濂从长沙调来十几架水平式陆基轰炸机,炸弹不断落在三一三师的阵地上,炸得三一三师官兵们连眉毛胡子都燃起来,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硝硫味儿,山冈上到处都是被燃烧弹烧得毕剥冒油的死尸,连日的大雨也没有把那些火焰给浇熄。最前沿的十四团八营,官兵们的衣裳全着了火,营长战死,副营长两只眼珠给炸没了,教导员火人儿似的光着脚丫子满阵地跑,嘶哑着嗓子喊叫,要士兵们脱掉燃着的衣裳,在大雨中光着身子向冲上来的敌人射击。
  进攻的一方和被攻击的一方全都豁了出去,他们的身上和脸上满是污血和泥浆,他们的耳朵因为炮弹和炸弹的轰鸣而聋掉了。战场上几乎没有伤员,倒下去的人根本来不及爬离战场,或者等待救护队把自己拖下去,他们会再度遭到炮弹的轰击,从伤员变成阵亡者。三一三师的侧翼有好几次被敌方撕破,差一点儿陷入全军覆没的绝境。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宋部的士兵冲到师指挥所附近,连续向指挥所扔进几颗捷克造瓜式手雷,将好几名参谋警卫掀到洞壁上贴着,慢慢滑下去,软在那儿再也捡不起来。
  这不是三一三师打得最恶劣的一仗,却是最窝火的一仗。师指挥所不得不在仓促中几度转移。乌力图古拉的衣袖沾上了燃烧油,冒着火苗。他带着那些火苗抓住参谋长的衣领,大声地向他吼道,别让那些王八羔子影响老子捉虱子!他推开参谋长,转身向剩下为数不多的卫士们下令,小崽子们,这是最后一次,天王爷来了老子也不挪窝了!
  因为有了雨,宋部的攻势受阻,长沙的水平轰炸机在起飞后摔下来两架,以后起降次数少了一些,阵地上那些来不及拖走的尸体也滞缓了腐烂的时间,静静地卧在那儿,像是那之前的阳光多了,渴透了,要喝足了雨水才肯起来。葛昌南喃喃地瞅着灰蒙蒙的雨天说,老天,老天哪,再下大一点,往死里下呀。他那种渴雨的样子,根本就不像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革命者,倒像是一个旱了八百年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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