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8期
天河
作者:计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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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是佳人。佳人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呀!
想演绎出这样绝世的风华,天分要高,修行要到。什么是天分?什么是修行?能修行就是有天分,有天分才能真修行哪!秋依兰悲哀地意识到小兰也许真的没天分,或者天分太低。一个有天分的人能把吃饭穿衣这样的小事都变成修行。再看看小兰过的日子,太单调太拘谨太寒素了,这样干巴巴无情无欲无趣无味的日子能修出绝代佳人才怪呢!
小兰真没这个命吗?
秋依兰不死心,她对小兰有种感觉,这孩子的心被什么堵住了,冻住了,透了化了就好了!
秋依兰觉得人力是不能为了,她盼着灵光一闪,奇迹出现。
姑妈的心思,小兰能从只言片语眼光神色中判断出来。小兰也盼着命运在前方不远的地方忽然转弯,豁然开朗。人就这么容易自欺,小兰在姑妈的平和里慢慢恢复了一点信心,她本来以为窦河就是那个带给她命运转折的人,他带着《织女》来成全她……可惜,他不仅无心成全,无意间还造就了毁灭。
偏偏是他,戳破了秋小兰生活中最大的两个谎言。
她的婚姻是假的,空的,她的戏也是假的,空的,秋小兰虚度韶华吃苦受罪维持的不过是两份假,两份空…… 他举手轻轻一叩,她自欺欺人的世界破碎了。
秋小兰好像掉进了一个残酷的玩笑里,她被捉弄了,被命运捉弄,被舞台捉弄,被自己的心捉弄……阳光亮白得刺眼,水泥地也失掉了灰色,成了一片白。秋小兰忽然想起戏校宿舍楼的天台,她去晾洗过的床单,也是夏日阳光下的白得刺眼的水泥地,不知道是谁用樟脑球画了一个圈,一只黄蚂蚁在圈里惊慌而疯狂地奔跑,碰到那个樟脑圈又拐回来,再跑……
如果没有窦河,秋小兰就算是遭遇到黄蚂蚁一样的残酷命运,她多半会逆来顺受筋疲力尽地死去。可现在有了他,她不想那么卑贱,丑陋,可笑,哪怕死,她也想死得美一点儿!
她不恨他。
即使他毁灭了她,她依旧想在毁灭的灰烬中为他的目光开出一朵花,哪怕只是让他觉得很悲惨,很不可理解。
秋小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了。
近黄昏的时候,周祥甫的电话把小兰从昏昏沉沉中唤醒,他叫小兰吃晚饭,就在剧团后面的饭店,他本来是跟窦河说闲话,到饭时候了,想着小兰家也不在这儿,一个人回来也是吃食堂,过来吧,他们已经到了。
团长的口吻轻松随意,秋小兰先是沉默,后来带着疼痛滚一下干涩的喉头,说了声好。她挂了电话,汗津津地呆坐着。
怕,怕得要死,想逃,可又舍不得,窦河的名字是生着倒钩刺的箭头,扎在她心上,向里推向外拔,都疼。她心慌意乱地起身,拉开简易衣柜上的拉锁。她脑子里闯出穿裙子的念头,她有不少很喜欢的裙子,说来也奇怪,她喜欢并且买来的裙子大多艳丽张扬,买是买了,但从没穿出去过。
裙子,当然还是没有穿,她穿着件白T恤墨绿休闲裤去吃晚饭了。
饭店房间里除了窦河还有团长周祥甫,另外就是韩月。
秋小兰看见韩月怔了一下,韩月穿了条开满橙红色非洲菊的太阳裙,一见秋小兰就站了起来,规规矩矩地叫了声秋老师。
秋小兰被叫到团长身边坐,和窦河面对面,窦河朝她一笑,秋小兰也一笑。窦河说秋老师穿衣服很有格调,清水出芙蓉。
四个人都笑了,秋小兰脸红了,坐下后好像没那么怕了,晕腾腾地听着那三个人说闲话,她只管笑一笑就行了。
所以秋小兰一直微笑着。可能因为一天没有吃饭,她想让自己吃点东西,一开头竞收不住了。十几年来头一次毫无节制地在晚餐时吃了烧得味道不错的牛肉和鳜鱼,还有香软浓郁的纸包茄子,放纵了口腹竟能产生晕眩一般的快感,秋小兰的微笑更深了,给她敬酒她也没力量坚辞,都喝了。
她的笑早就有了醉意,恍惚中她觉得很幸福,原来幸福这么容易,只要这么面对面坐着,看着,全世界都有了,整个宇宙都不寂寞了。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她缱绻在自己的心境中,有点旁若无人,眼波从窦河的身上滑过,像抚摸。这是秋小兰惯有的安静的疯狂,狂喜大恸都是安静的,眼波无声,却肆无忌惮。
团长借着酒笑说韩月很想拜秋小兰为师。
韩月很诚恳地表达了对秋派艺术的向往,她说她一直在跟两代秋老师的演出录像学,很想得到秋小兰老师的指导。
团长说韩月是个好苗子,很有希望发扬光大秋派艺术。
秋小兰微笑着说好。
窦河似乎感觉到秋小兰笑得不对劲了,他伸手挡住了韩月倒酒的手。
秋小兰平生第一次喝醉了。
她不知道怎么就在了他的怀里,也不知道团长和韩月怎么消失的,她靠在了他的胸口,感觉天旋地转。
没有光,也没有灯,她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天风浩荡,人籁尽消,他带她飞到夜空中去了吗?
风很凉,很大,她什么也看不见,紧紧地抱着他,手能感觉到棉布的质地,也能感到棉布下面他皮肤的质地。秋小兰仰头碰到了他的嘴唇,他吻了她,还是她吻了他?她的身体弯了下去,跌倒了,跌到云上去了,他的身体还在,胳膊还在,手还在,她是被他揽着的,隔着衣服,她的乳头上有轻轻的摩擦的热,她没觉得害怕,很享受那温和的绵软的手指的抚摸……他的手,敲在她心上的那只干净的男人的手……在他手里芬芳地碎了吧!
秋小兰的眼泪流到了他的手上。
他的手离开了,离开得很缓慢,好像怕她跌倒,秋小兰不会跌倒,她被软软的云托着,就是跌倒,在青冥长天中也只能飘浮,不会坠落的。
他的手就这样离开了。
昏沉中闷热盖下来,她翻滚着推开那积聚起来的云,撕扯着身上所有的束缚,一阵尖锐的疼痛带来片刻清凉,云散了,她落在水里,水结成了冰,光滑,坚硬,所有的束缚都挣脱了,身体某个地方远远地疼,可没关系,那疼让她觉得自己的意识还在,她伸手想摸那疼的地方,很远,她摸不到,她的手没了力气,软耷耷落在胸上,碰到自己的乳房,痒痒的,再碰一下,秋小兰忽然笑起来,咯咯地笑起来。
她用手背划过自己的乳房,饱胀的线条,像鼓着腮努起嘴的孩子的脸……怎么会想到孩子?她不会有孩子的,她的身体碎掉了,像碎掉的花萼,结不出果实。向上,纤细的锁骨,伶仃的脖子,玲珑的耳垂……疼爱我吧!疼爱我吧!
那些小小的声音在她身体里叫着。
我要爱死你们!
秋小兰是大叫了,她的手热烈地去抓那些呢喃着的小声音,细嫩的饱满的鲜艳的浆果一样的声音,在她颤动的手指下,一个一个的破了,淌出汁水来……
秋小兰在黎明时醒来,薄阴的微蓝的天色就在她眼前,她躺在宿舍的地上,玉体横陈,她觉得冷,蜷缩了一下身子,然后才完全醒了。 秋小兰拉过床上的薄毯盖住身子,靠着床坐着,她还不能起来。毯子下的左脚,她看着觉得有些异样,那只脚的脚踝看上去颜色形状都不大对,她半天才明白过来,她昨天从床上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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