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8期
天河
作者:计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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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月芬愣了一下,看了看周围,嗓门放低了:“‘老东乡’说她在院里凉快时看见你跟窦河在你那楼上抱着亲嘴,然后两个人进屋了。有没有吧?”
秋小兰眼前都黑了,她闭了下眼,轻声说:“我们没有……”
谷月芬胖胖的胳膊一挥,把秋小兰这句无力的辩白当成蛛丝抹掉了。
“小兰你傻呀!说实话,现在谁跟谁上床不算啥事,可你得看看人!我知道你的心思,为了戏……可你也看看窦河是个啥人?我给你说,他阴得狠,搂草打兔子,捎带的事。白占你的便宜,也未必向着你!你知道他跟韩月啥关系?团里都传遍了,不只一个人看见韩月半夜往他住的那屋钻。你看看韩月在他跟前那劲儿,他跟她没事儿,明里暗里他那么向着那小妖精?‘老东乡’那张破嘴,都没法听!她说真是俗话说的,‘尻谁带谁亲’,现在俩都尻过了,就一般亲了。你听听,你听听!小兰,咱不值啊!”
那恶毒而下流的一句脏话,让秋小兰饿着的空胃一翻,她竟然打了个满是酸腐味道的嗝,从自己身体里弥散出的污浊肮脏的气味让秋小兰恶心得无法忍受,她扶着一棵合欢树,吐起来。吐出来的只是一些酸苦的水,后来连水都没了,只是无法抑制的干呕,炙肺煽肝地疼,满头满脑地胀,太阳穴处的血管都要爆了。
谷月芬被她吓到了,连声说:“怎么了?小兰,你这……咱们去医院吧?”
秋小兰几乎要昏厥了,装包子的袋子也脱手了,谷月芬汗津津滑腻腻带着羊油膻味的胳膊揽住了她,她想推开,却没了力气。秋小兰感到脸上有泪流下来,凉凉的,意识恢复了一点,说:“不用,空胃,闻见油腥气受不了……”
谷月芬把锅撇在了院子里,扶着她拎着水送到楼上,给小兰倒了杯水,说:“可真是个林妹妹!赶快喝口水压压吧……这西红柿,还没坏,吃口酸的压压。”
秋小兰昏沉沉地坐在桌边,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汗,说:“月芬姐,锅还在院子里呢,我躺会儿就好了。”
“哦,锅。”谷月芬把个西红柿塞到她手里,“你吃点儿东西。”
谷月芬看她成了这样,心里有些不忍,声音也柔和了:“小兰,吃亏占便宜的咱先不说,你心里可不敢糊涂,我觉得窦河这人挺阴的,闲话没有,主意特别正,你可别他说啥你听啥,小心他坑你!”
秋小兰忽然浮出一个恍惚的微笑,算是回应。谷月芬怔了一下,也没啥说的了,又想着自己的锅,就转身走了。
秋小兰脸上的笑还没褪去。
那个在她记忆里碎掉的夜晚,到底刺伤了她。她到底还是这样了,像姑妈,赤裸的身体被夜色和宿醉抛到了冰凉孤单的晨曦里,她怎么逃也逃不掉的宿命。
小兰噙着冷冷的笑,看看手里的西红柿,艰难地站起来,又看看桌上那个刚才被她吸了一口的西红柿,像个歪着嘴坏笑的桃。秋小兰也拿了起来,挪了两步走到门外,手伸过锈迹斑斑的栏杆,翻转,松手,两只西红柿掉了下去。
秋小兰没有朝下看,她想那烂熟的果实一定摔成了浆水,哀艳艳溅了一地。
秋小兰虽然脚受伤了,可每天还是准时出现在排练场,而且是盛装出现在排练场。当她穿着那条满是缠枝玫瑰和猫脸花的连衣裙出现的时候,团里人的目光多少都带了些惊异,不过很快互相看看,从彼此的目光中求得了某种默契的印证。
秋小兰依旧是话不多的秋小兰,可她一天一变绚烂恣肆的裙子在替她说话,声音大得把排练场的喧嚣都盖下去了,所以,秋小兰又不是秋小兰了。
秋小兰也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她就想这么做。小兰觉得那句脏话反而在她心里完成一次清洗,硬生生把多年积淀在心底的干锅巴一样恐惧恶心的东西擦了个干净。她心理上完成了一次脱敏,本是禁忌的能让她过敏窒息的东西突然失去了控制她的力量。她的心里像灌满了腊月的风,冷飕飕,但干净,透明。
只是秋小兰再没有勇气去看窦河,她甚至没办法在窦河的目光里自如地呼吸。秋小兰有一次正在完成一段唱,忽然她感到了旁边有了个人影,猛地就停下了,是窦河踱了过来,秋小兰咳了一下,伸手去拿水杯喝水了。
秋小兰的心被痛苦锻打成了薄薄的一片,风一吹,铮铮地发出凄凉的鸣叫。只有在他面前,她才觉得被羞耻压得抬不起头,除了躲,小兰没有其他办法。脚的红肿褪了不少,还很疼。秋小兰倒不盼着脚赶快好,她似乎很留恋那点疼,都是他给的,肉体上的疼,多少分担了心里的苦。
韩月倒是成天和秋小兰在一起了,谷月芬老是用一种憋不住笑的眼光打量她俩。韩月拼命巴结着秋小兰。秋小兰一动,她就问秋老师你要什么我去拿。秋小兰去厕所,她立刻也跟着去,路上扶着她。秋小兰面上淡淡的,心里却是连她都怕了。秋小兰一点都不相信那些龌龊的流言,窦河在她心里依旧是干净的,可秋小兰也说不清楚,她就是想躲着韩月。韩月不怕冷淡,就这样热热地贴上来,揭都揭不掉。
继续排练的第三天,韩月忽然注意到秋小兰的脚没有擦药。
秋小兰说:“晚上用酒搓一下就行,没关系的。”
下午,那瓶红花油出现了。
韩月说:“我练功也扭伤过脚,擦擦就好,秋老师,我来帮你擦。”
秋小兰在一把圆高凳上坐着,韩月扭开药瓶盖,秋小兰被那药油的气味攥住了咽喉,她几乎不能呼吸了,艰难地说了句:“不用……”
韩月一笑,蹲下脱了秋小兰的皮拖鞋,秋小兰求救似的叫了声:“你干什么?”本能地把受伤的脚往回抽,身子慌乱得向后躲,结果连人带凳子摔倒了。
秋小兰整个后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谷月芬刚倒了缸子茶,看见这情形也吓了一跳,过来扶着秋小兰坐起来。韩月拿着那瓶红花油,嘴唇和手都在哆嗦。
这边的动静让窦河扭头看了一下,走了过来。
秋小兰还在谷月芬的胳膊里喘着粗气,韩月还拿着那瓶子药油,委屈的眼泪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窦河走过来,他也没问是怎么回事,扶起凳子。
秋小兰的喉咙被浓烈的红花油气味抓得死死的,她说不出话,也不敢看他的表情。谷月芬把秋小兰扶回到圆凳子上,一直蹲着哭的韩月突然站起来朝外跑。
“韩月。”窦河平和地叫了一声,那口吻就像什么也没发生。
韩月背影一板,站住了。
窦河说:“给秋老师倒杯水去。”
韩月转回身来,泪花还在睫毛上,可已经不哭了,她把那瓶红花油放到窦河手里,又从窦河手里接过秋小兰的茶杯,朝排练场门口的茶桶走去。
窦河把松着的瓶盖拧紧了,递给了谷月芬,什么也没有说,就去看其他人的排练了。秋小兰绝望地低头坐在那儿。他一定以为秋小兰又是在故意给韩月难堪,在他的心里,秋小兰一定是个刻薄、恶毒、贪婪、徒有虚名却嫉贤妒能仗势欺人、可鄙又可笑的女人吧?加上那夜的失态,或许他还会觉得她是个投怀送抱轻浮放荡的女人,是个青春不再却装纯扮嫩让人作呕的女人……就算秋小兰敢在他面前说话,她除了说“我不是……”之外,她还能怎么解释呢?
秋小兰和窦河之间也落下了一枚王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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