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8期

天河

作者:计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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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右手还在胸前,翘起的兰花指还没收起来,那一瞬,她被绝望钉住了。差一点,就差一点,功亏一篑,她到底是自己成全不了自己呀!命哪!
  谷月芬的大嗓门打破了寂静:“导演,看你把小兰的唱腔导成什么了?”
  谷月芬是无心之失,可那个“导”字,让人想到了同音的“捣”,本地粗话中这个字用来指性交动作。她话音刚落,排练场哄的一声笑翻了。
  这无聊却恶毒的笑像烧着的山火,扑都扑不下去了,再贫乏的人关乎性的想象力仍旧强大,脑子里越想越多,嗡嗡的影影绰绰有所指的能话也越说越多,不过表面都是朝着谷月芬去的,谷月芬就鳖鳖兔兔地骂回去,引得对方的话更过分些,新的笑声又起来了,后面的男孩子们吹起了尖厉的口哨。 秋小兰胸前的右手慢慢放下,栉风沐雨地顶着那些笑声和粗口,缓步朝排练场外走去。
  已故著名豫剧表演艺术家秋依兰的传人秋小兰开门收徒,让周祥甫团长头疼的织女角色问题圆满解决了。
  周祥甫如释重负的同时,心情复杂地长叹了一声,小兰哪,小兰哪!你的命咋就这么软呢?关键时刻,咋就扛不过去呢?
  收徒仪式很正式,投资方老总在四星级酒店包了个小礼堂,有嘉宾有记者,杜易非主持仪式。秋小兰穿了条颜色很深的真丝裙子在仿明式圈椅上坐着,头发略长了些,洁净蓬松,却有了些风鬟雾鬓的味道。韩月在红垫子上磕头,这个头磕下去,韩月就成了小依兰。
  小依兰接着排戏,而秋小兰则拿着副团长填好的表格准备去学习了。一个女记者追着问小兰为什么选这么沉重的裙子颜色,和心情有关吗?秋小兰愣了一下,说这就是茶叶末色,我没觉得沉重。女记者就在本子上写,茶叶末色,茶叶忍受过揉搓和火炙,那种颜色该透着生命在大挫伤中历练过的幽沉芬芳吧?
  她写完这句足以让自己得意的话,就匆匆忙忙去领红包和纪念品了,然后找有熟人坐着的桌子去谈笑吃饭了。
  和其他房间的热闹相比,秋小兰所在的这桌气氛略有些沉闷。周祥甫可能喝了点儿酒,忽然很动情地说:“小兰哪,你不容易呀,不容易!”
  秋小兰笑了笑,桌上的人却不约而同地静了一下。秋小兰微笑着环视桌上,坐在小兰身边的杜易非也有些难过,无言地拍了拍小兰的手,大腔大嗓的谷月芬低头忽然哭了,老总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小依兰也垂下了眼帘,窦河的表情有些怔,倒是迎着她的目光,没躲没闪。
  秋小兰眼睛里盈盈转动了泪光,可嘴角依旧有着笑,她没说话,等着那泪慢慢洇回眼底,脸颊却浮动出绯色来,那些说不出的话,在心里蒸腾出的热炙烤着她,冰玉一样的肤色映了熔岩的红光,美得让人愕然,让人揪心……
  结束的时候有些乱,没有人在意秋小兰的离开。周祥甫还在门口台阶上问小兰呢小兰呢,秋小兰已经转过酒店前面养着锦鲤的水池,走到被紫薇树夹着的甬道上去了。晚风里她朦胧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她没有回头,风里能听到谷月芬哈哈的笑声,小依兰嗓音清亮的喊声,窦老师,团长叫你……窦河的声音却没响起来。也许小兰走得远了,没听到……
  秋小兰的心里有种被永隔的痛,因为这不可逾越的隔绝,她更不会把一丝一毫不美好的猜度放在他身上的。他依旧混沌又洁净地存在着,她给自己那些雨丝风片的美丽想象,找了个实实在在的着落处——爱情。
  三十三岁那年,秋小兰有了初恋。
  夜风凉得像泉水,剧团院子的暗影里,依旧有乘凉的人。秋小兰没有直接回宿舍,她在平素练功的桐树下慢慢地走,耳边是一片虫声。古诗词里老是写到虫声,童年的乡村里从春经夏到秋,密匝匝漫山遍野洒的也是这样的虫声。这虫声是古典的,雅致的,但又是世俗的,喧嚣的,像戏台边的锣鼓家伙,像戏台上扮演的天上人间的故事。
  漆黑寂静中喧嚣的虫唱,辽远的仙境一样的戏台,完整记忆之前的某些断片忽然浮到了小兰的脑子里,她趴在娘的怀里侧着脸睡着了,睡梦中知道在台上哭商郎夫的秦雪梅香魂袅袅地到天上去见爱的人了。
  戏台是通天的路,是从凡尘到仙境的彩虹桥,一个肉体凡胎的女人靠服食自己的眼泪修成了虹桥上的仙子,就像姑妈秋依兰……秋小兰的脚步迟滞了,她又到了排练场外。
  秋小兰凝视着练功场的大门,一如那天凝视着医院急救室的玻璃门,心中的眷恋和痛楚如此强烈——有些隔绝也许永远无法逾越无法克服,譬如死亡,譬如人心,长久的凝视也许徒劳而悲哀,可那目光中的勇敢却让这凝视的姿态获得了永恒的美丽,一如天河边的织女……
  她轻轻推开了排练场虚掩的门,打开门边的一盏壁灯,黑沉沉的排练场被一道光斜切出一块昏黄,墙上的镜子泛着光。不知道谁的一副带长水袖的练功戏服扔在一把椅子背上,秋小兰没有嫌恶,抓起来套在了身上,她抬手收好了水袖,转了个身,一抖胳膊,水袖出去了,秋小兰的耳边响起了锣鼓点,她应声开始唱。
  秋小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也看到了镜中的自己,镜子里盘旋挣扎着被天河隔断挚爱的织女,不是别人,就是秋小兰。沉碧奈何天,幽冥相思地,怨到无可怨,恨到无可恨,一条天河耿耿,唱不尽那一回首的万古伤心!
  天河在天上,天河也在红尘。尘世上淌满了波涛滚滚的泪河。人哪,你是别人的天河,别人是你的天河,你是自己的天河,自己是你的天河!到处都是障碍,到处都是破碎,到处是受苦的人心,到处是隔绝圆满的欠缺,天河滚滚,泪浪滔滔,我们藉着什么来渡河?
  秋小兰一个“卧鱼”倒下,长长的水袖抛向空中,泪水和汗水在脸上纵横。无人看到,一个风华绝代弥散王者之香的秋小兰在这一刻破茧成蝶!秋小兰仰视着雪白的水袖从沉沉的黑暗中飘落,她轻呵出胸中滚烫的感恩,“你把魂给我了!”
  秋小兰抬头,看见镜子里好像有斑驳的叶影,知道只是光和影的错觉,还是痴痴地看。秋小兰真的看到了姑妈那个寂静的小院,那堵叶影斑驳的墙,只是那个练功的小姑娘不见了,太阳还那么高,叶影还在那个位置摇……
  2007-5-26 河大一稿
  2007-6-12 河大二稿
  2007-6-24 河大三稿
  
  [责任编辑 程绍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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