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8期
天河
作者:计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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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忽然近的舞台,那酸里又渗出一丝丝甜来。
秋小兰心里酸酸甜甜地回旋出一段旋律,是织女在机房中唱的那段慢板,她仿佛看见了窦河为她布置的织女在天上的机房,青天浩淼,月魄清凉,流云裁幅,彩霞成锦……
秋小兰和窦河也算认识,说过一次话,去年剧协和文化局举办“戏曲资源开发及区域协作研讨会”,窦河是请来的省里的专家之一。 那次,秋小兰对窦河并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这几个月团长周祥甫没少往郑州跑,可团里还没见窦河的人影子。有一天,窦河忽然自己就来了,开了辆半旧的灰蓝色雪佛兰。他把车开到挂着市豫剧一团牌子的楼下,自己站在那儿看着牌子发愣,他找不着剧团的大门。挂牌子的楼是商住楼,一楼门挨门开着饭店美容店音像店社区医疗卫生站,楼梯上去都是住户,往旁边看,是住宅小区的人口,有物业有保安,小区门口有烟摊、烧饼摊、水果摊、修鞋摊,几个半老不老的女人在楼前台阶上坐着织毛衣说闲话,眼睛不时扫扫窦河,扫扫车,车牌表明这人从省会来。
窦河是那种不算俊秀却很有型的男人,烟灰色T恤,牛仔裤,衣服颜色洁净得让人眼睛舒服,忍不住要再看一眼。他惊讶得嘴巴都张开了,有些孩子气。他也不是头一个找不着剧团大门的外来者,那几个女人中有谁猜到了,说了句什么,女人们嘎嘎地笑起来。
窦河与那些女人们应该是同龄人,可四十出头的男人和四十出头的女人不是一代人,即使是夫妻,这个年龄段也活成了母子。他表情惊讶,肢体还是放松从容的,有点儿长身玉立的意思。他的洁净和从容,逼出女人们的邋遢和窘迫来了。
这几个女人都是剧团的人,市一团就藏在小区里头,可她们中没谁来主动帮窦河指点迷津。窦河让她们突然羞恼起来,不过这种羞恼藏在佯作漠视之后,因为真的漠视就不会再一眼一眼地瞄着窦河的举动。
窦河来回找了找,自己笑着摇摇头,摸出手机。
有个女人嘟哝了一句:“长途加漫游,又得一块多。” 她的伙伴们又嘎嘎地笑起来,这阵笑声让在小区门口买西瓜的秋小兰扭了下头。她只瞥了一眼,看到窦河打电话的侧影,并没多想,拎着称好的半个西瓜走进小区。那辆灰蓝色的雪佛兰从秋小兰身边驶过去了。
秋小兰也不知道为什么还在想刚才那个男人的侧影,她忽然想起来那人是窦河。她也没想到,窦河的身体轮廓给她留了这么深的印象,眉毛眼睛什么样倒想不清楚了,但秋小兰很肯定地认出来那是窦河。 秋小兰心里一阵高兴,戏真要开始排了。秋小兰一高兴,心竟扑通扑通地跳快了。她回到自己的宿舍,朝镜子里看,眼睛晶亮,两颊绯红,更像姑妈秋依兰了,镜子里年轻的“秋依兰”在挑眉,运眼,顾盼,娇俏俏地亮相,咿呀出一句念白:“女儿家的心事,妈妈,你问不得的……”
秋小兰忽然用双手捂住了脸,镜子里的她还在笑,笑着笑着泪滚下来,她没有擦泪,两条软绵绵的胳膊抛出去,“画堂红烛永夜烧,辜负了罗衾春宵……”胳膊上没水袖,却酸得抬不动了,秋小兰扑在床上,欢欢喜喜地哭了一阵。
魂梦中的舞台近了,窦河给她布置的舞台,让人心旌摇荡的舞台,天上织女的机房……她把枕边一件柔软稀薄的绛红色纱衫拉过来,盖在了脸上,泪眼蒙眬,隔着那纱去看灯,是丝绸还是流云,是锦绣还是霞光……
秋小兰也弄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对窦河有了异样的感觉。
也许是那天看排“祭春”那场群舞吧。
窦河来之后,他的班子跟着也到了,音乐、舞蹈、舞美,以及服装设计、灯光等等,都是由窦河带来的人弄。不知道为什么,窦河开始并没先排戏,而是让那些从戏校或艺术学校挑出来的孩子们先跟着辅导老师排伴舞。团里不少人去看,秋小兰也去了,她没跟人扎堆,远远地在场边找了把折叠椅坐了。
辅导老师在给孩子们讲这段舞,春天到了,牛郎和村人祭祀春牛。老戏里的牛郎是青衣短打黄帕系头的乡下孩子,可在新戏里,牛郎要裸露出健美的肢体,一件褐色短褡敞着胸,胯上挂着黑色的扎口裤子,短靴,散着头发,褐色带子抹过额头勒着,显得原始,强壮,野性。
老师强调了服装的区别,伴舞和牛郎一样装束,要在牛郎的唱段中一直跳着窦河脑子里的原初民的巫舞。动作很简单,老师强调要大家找祭祀的感觉,然后喊着节拍开始练。
窦河看了一会儿,低声和舞蹈辅导老师说了句什么,辅导老师大声叫停,然后示意大家安静。窦河这才走过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有穿透力:“大家不要被祭祀两个字吓着了,祭祀,就是仪式化的表达、沟通。跳舞唱戏磕头烧香,都是表达,表达是为了沟通,沟通人和神明,沟通人和天地万物。你们是在对着那头牛表达,说话,让牛知道你的心,知道了你的心才能给你幸福!胳膊腿伸出去,不能硬不能僵,要充满强烈的欲望和情感——把那头牛想成你们的梦中情人!” 男孩子们被最后那句话弄得哄堂大笑,窦河也笑了,他走到场边,朝着大家把手举起来:“来吧!”
那只手的手指是收拢的,但并没完全并在一起,随着他自己的话轻轻挥了一下。从秋小兰坐的角度,自下而上仰视到的是手背,这只干净的男人的手,幅度很小地挥了一下,像敲门的动作。
这一下,敲在了秋小兰的心上。她一直盯着窦河的手,心猛地一撞,哗地血液都涌到了脸上,好像别人能看到她的心这不正常的一跳。秋小兰慌乱地扫了一眼排练场,并没遇到任何人的目光。她吁出口气,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握在一起,因为用力指端失了血色,她放松了,血液又流回到指甲里,粉粉的,玲珑饱满的指甲,一颗颗罩在无色的指甲油里,欢喜地闪着光。
秋小兰翻转自己的手,爱怜地看着掌心。放在那只干净的男人的手里,放在他拢起的掌心里,像一朵雪白的半开的桅子花,被他用力一握,芬芳地碎了吧!
秋小兰觉得胸口很疼,有些凉,好像心有了缝隙,风吹了进去,欢喜里混进来忧伤,还有一点儿恐惧的战栗,会死的,会死的……担忧的心小声嘀咕着,很想哭,却忍不住微笑了,微笑着,泪还是流出来了一点。
那一点泪被睫毛挂住了,一抖,也没了。秋小兰心醉神迷地体味着自己的感觉,半天没有抬头看窦河,不过她知道,他在那儿,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站着。
秋小兰只是在这个瞬间被提醒了,也许开始得更早,早到窦河的轮廓烙进她眼睛的那一刻,只是秋小兰自己不知道罢了。
那天排练结束,秋小兰走出去的时候,窦河就在她身后,和一个女演员说话,秋小兰没有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谁。女演员的声音很兴奋,说笑着,不是她平时侉侉的调子,声音里有东西紧绷绷的。窦河是个让女人呼吸急促的男人。
秋小兰不由得加快脚步,几乎是逃跑地离开了。
秋小兰爱上了窦河。
秋小兰被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爱”字惊着了。
秋小兰不是惊讶,而是实实在在地被吓坏了。这是一个和灾祸、动荡紧密相连、危险无比的字啊,这一个字,让秋小兰平静的生活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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