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8期
天河
作者:计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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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河说:“忘你车上了,我给依兰带的东西。”
窦河借机很有礼貌地起身告辞,祝秋老师早日恢复健康。韩月笑着跟两代秋老师告辞。杜易非跟着他们去拿东西。
房间里,秋依兰责备地看了看小兰,叹了口气:“你怎么就长不大呢?三十多了,还没人家十八九的老成有心眼……”
秋小兰的泪滴到了手上,秋依兰就不说了。
这时候,杜易非拿着东西回来了,展开,是他最近写的一副手卷,“王者之香”。他故作轻松地问小兰:“闺女,伯伯的字怎么样?”
秋小兰泪眼蒙咙看着那四个字,王者之香,兰是王者之香,秋小兰是什么?秋小兰是枝没有香气的影子兰花。 秋小兰悲怆地笑了一下,突然说:“姑妈,你真不该带我从老家出来,我根本就不是唱戏的材料!”
秋依兰的脸色变了,不过没有说话。
杜易非瞪眼说:“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小兰你没头没脑说什么呢?”
秋小兰突然朝秋依兰喊起来:“我根本就不想唱戏,我根本就不想当秋小兰,我根本就不想,不想,不想!”
“忘恩负义的东西!”秋依兰从牙缝里进出一句。
杜易非知道秋依兰的性子,他把痛哭的秋小兰朝门外拉,秋小兰抓着姑妈的床脚处的栏杆,哭着叫:“你折磨我了二十八年!二十八年!你毁了我,戏毁了我,毁了我一辈子!”
秋依兰一掀毯子,光脚跳到了地上,扯起枕头朝秋小兰身上抽打着。秋小兰死死抓着床头的栏杆哭,她感到杜易非在拉她,就更用力地抓着栏杆,她不走,她再也不能走了,谁也不能把她从姑妈身边拉走了,就让她打吧!秋小兰有多怨就有多依恋,爱的光有多亮,恨的影就有多黑,她在用愚蠢的极端的方式讨要姑妈、讨要舞台应允给她的不离不弃的爱!
这是笨拙残酷的撒娇,是本真扭曲的表达,可那声音里真实的恨,怎么听都像压抑已久的心里话脱口而出。秋小兰两句话,喊塌了姑妈和她共同的天空。
秋依兰的抽打虚弱无力,可她执拗地用一个姿势反复抽打着,挽着的头发也摇散了,住院没能染,大片的白头发拖着个黑黑的尾巴,显得苍老而怪异,她干瘦的脖子上青筋暴起,眼泪狰狞地在扭曲多皱的脸上流着。
杜易非丢开秋小兰,叫了两声依兰,秋依兰根本就听不见,他只得上去横着抱住秋依兰的胳膊,秋依兰的身子被杜易非揽着,喘得说不出话来,盯着秋小兰的眼光里游移着愤怒,愤怒的后面却是深深的恐惧和悲哀。
秋小兰哭着给姑妈跪下了,手依旧拉着床栏杆,她不敢松。
排练暂停四天后,又继续进行了,不过织女一角的演员略做调整,团里通知秋小兰参加排练了,原先确定的韩月两人仍参加排练,至于谁A谁B谁c,团里没有说。既然没说,按资排辈,自然是秋小兰在前头。
杜易非专门又拐到团里找了秋小兰,秋小兰在宿舍休息,看上去形容憔悴,心绪沉重。
杜易非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啊……你是被依兰惯出花儿来了!她七十的人了,病得要死要活,为了你,声泪俱下地去求人……要不是还有老朋友可怜她的老命,这回她就是一头撞死又能怎么样呢?你以为那天来开会的人是冲你姑呀?你以为你姑真能呼风唤雨呀?我的傻闺女,你醒醒吧!”
秋小兰低头抽泣起来。
杜易非说:“我对你姑的做法一直不赞成,她以为罩着你护着你就是向着你了,大树底下长不成大树!要是早让你一个人摔打出来,还用得着她现在替你争戏吗?那次开会我没来,我是不愿意来,不想听那些昏话。另外,我答应过窦河,不给他帮忙,但也不给他捣乱。窦河这人很单纯,我认识他很多年了。这戏对你很重要,对他一样重要,这么多年,他才有机会独立弄第二部作品,不容易,难免有求全的意思。小兰哪,我知道为着这个戏,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你什么都别听,只一个心思,把戏排好。伯伯看过你不少戏,你什么都不缺,就缺一股力量,这次排戏,得逼着自己找着心里那股力量,排好戏,成全自己,成全窦河,也成全成全你那可怜的老姑姑!”
秋小兰无声地淌下两行泪:“杜伯伯,谢谢你。我明白。”
杜易非笑着拍了拍秋小兰的手,拿墨迹历历的白折扇呼扇着对襟短袖大褂下楼走了,他不让秋小兰送,秋小兰还是送到了门外,看着他牙白色的衣服消失在楼梯拐角。
秋小兰心里对杜易非充满了感激。
秋小兰和姑妈之间太复杂了,外人不会知道,小兰更不会解释,无论如何,秋小兰感激他的用心。但对小兰来说,更重要的是杜易非的话把笼在窦河身上的阴霾驱散了。小兰心里的窦河又恢复了光风霁月的本来面目。
为这个,秋小兰对杜易非万分感激。
小兰转身进屋,桌上还放着那两个西红柿,是那天谷月芬放的,两三天了,熟透了的红透出些暗色来,但依旧汁液饱满……秋小兰猛地想起醉酒那夜,那些诱惑她的鲜艳的浆果一样的声音,脸烫起来,那夜都发生了什么?那些不知道是醉还是梦的影子在记忆里碎得捞也捞不起了,是自己的幻觉,还是他真的在呢?
秋小兰拿起只西红柿,用指甲揭掉一点皮,从那破开的地方,用力吮吸,这个动作让她的嘴唇一麻,浑身都滚烫起来,酸酸的汁液流进嘴里去了,流到喉咙里去了……胃却火烧火燎得难受起来。
秋小兰颓然坐在床上,怔了半天,倒下去,头很晕,病了一样的难受,汗津津的脸粘在枕席上,她得起来洗……四顿饭都没吃,躺不住了,却又起不来,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她终于起来了,想喝口水,拉过暖瓶,发现是空的。
秋小兰拎着暖瓶穿过剧团的院子到后面的水房去打水,顺便解决午饭。水房在食堂旁边,饭时已过,食堂师傅的饭也吃完了,只剩下包子馒头了,秋小兰买了两个素包子拎在手里,拐到旁边去打水。
谷月芬在水房费力地用热水刷着一个大蒸锅,抬头看见小兰,说“煮了一大锅羊杂碎,我那口子喜欢吃,说外面的不干净。孩子不吃,闻都不闻,让我出来刷……哎,脚好点儿没?”
小兰看看脚踝:“好些了。不着急,你先刷。”
谷月芬又接了一锅热水:“怎么崴了脚了?”
这话问得也没什么不正常的,不知道是自己心虚,还是谷月芬真的语气里有些异样,秋小兰觉得她问得居心叵测。
秋小兰含糊地说:“下楼,不小心。”
谷月芬没再说,把锅端开,秋小兰也有点儿受不了那膻膻的羊油气,匆忙地灌了大半瓶热水。谷月芬却刷干净了锅,抢过小兰手里的暖瓶,陪着她往回走。
暑天午后,因为有蝉声,院子显得更安静了。桐阴洒了一地。
谷月芬看着小兰,眼睛眨巴眨巴,有些碍口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小兰,姐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话也憋不住,我是拿你当我亲妹妹我才问你的,你跟那个窦河……怎么回事?”
秋小兰头皮一凛:“怎么……什么意思?”
谷月芬说:“全团人都知道了,我算是最后一个……我说一早去喊你,你不给我开门呢。不是姐说你……你就是缺心眼!”
秋小兰站下了:“月芬姐,你,你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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