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8期

天河

作者:计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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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的时候把脚给崴了。
  这样一想,疼痛一下鲜明起来,
  秋小兰倒很享受这疼痛,还有浑身的酸软。那酸从骨头缝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是酒,浸透了她身体的酒。酒真是诡异的东西呀,它能成就,成毁坏,让你沉溺,也给你自由……
  门上面的玻璃,蓝一点一点褪掉了,开始变得一片白亮。
  秋小兰没意识到自己在看着自己的脚踝微笑,散漫的意识流云一样来了又去,她却微笑着,像早春忽然看到一朵刚刚开放的花。
  有人来敲门,隔着门谷月芬的声音响起来:“小兰,开会。”
  秋小兰还在地上坐着,她平和地回答:“月芬姐,我一会儿就去。”
  谷月芬踢达踢达地走了。
  秋小兰掀掉了毯子,慢慢起来,她站到了浴桶里,放开水龙头,没有开热水器,夏天水管里的水,凉得很温和,秋小兰的手跟着那水抚摸自己的身体,她的手有些羞怯,虚虚地拢着,似乎有些畏惧那饱满得开得极盛的身体,或许不大习惯没有了通常用来隔膜遮蔽它的浴绵。她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放松,自己的手伸展开,热烈地用力地滑过自己的肌肤。自己被自己冷落亏待多少年了,她几乎是愧疚地把自己揽在怀里,恣肆地疼爱着……
  她不着急,她不在乎那个会。
  秋小兰穿上了一条秾艳得近乎妖冶的裙子。她买了有好几年了,从来没想过要穿,猩红的缠枝玫瑰,绿得汁水滴答的叶子,缝隙间塞着孔雀蓝的猫脸花。裙子是真丝的,所以那秾艳的色彩上蒙着一层灰灰的珠光,款式很简单,一字领,八幅裙,腰间一根带子,长长地打个结垂下去。
  秋小兰从来没觉得自己这样娇弱,因为脚踝的疼,她觉得自己很娇弱,对自己满心的怜惜,她踩着一双暗红色的皮拖鞋扶着墙一瘸一拐地下楼去了。她没有去开会,她去小区门口的社区医疗站看自己的脚。
  秋小兰看着脚上热敷着的药袋,目光从医疗卫生站开着的门扫了出去,白花花的日光落了一地,没有风,合欢树的叶子没精打采的。秋小兰恍惚想起窦河头一次来的那天,大概就站在那棵合欢树的位置张望。秋小兰想起了那些坐在台阶上打毛衣的女人……秋小兰悲凉地摩挲着开满花朵的裙子,想自己放弃了舞台,很快也会老去,恍惚中她把自己变成了那些女人中的一个,衰老、邋遢、窘迫,他依旧长身玉立干净从容,举起手还能叩开女人的心,而他永远不会知道秋小兰的心……秋小兰近乎自虐地想象着,他不会知道的,永远都不会知道……秋小兰要为他做的事情。这种浪漫的牺牲的念头,让小兰内心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的感觉,心里的那点悲凉,也成了悲壮。
  秋小兰的心里一直汹涌着那股悲壮的情绪。等她给脚做完热敷从医疗站出来,穿着那条开满玫瑰的裙子,直接打车去了医院。
  姑妈住的是疗养病房,在住院部旁边一个幽雅的小院里,小院中间还有一个喷泉,四只交颈嬉戏的仙鹤口中喷出水柱来。路边夹竹桃过人头了,红的白的花在毒日头底下盹着,被风一晃,嘟哝出混浊的梦呓似的香气。
  秋小兰在夹竹桃下喘了口气,路的尽头,头一间就是姑妈的病房,窗子开着,窗帘拉了一半,上午姑妈通常会开着窗子,到中午才开空调。
  小兰忽然听到姑妈房间里有人在唱戏,老折子戏《宝玉探病》里林姑娘的唱段,“风摇竹影惊窗梦,苔痕青青上帘笼……”
  唱戏人的行腔酷肖秋依兰,只是比秋依兰的亮,哀而不伤,媚而不妖,端庄清丽,似与不似之间,把秋派不带人间烟火气的神仙味道传达得淋漓尽致。
  秋小兰朝前挪了两步,心也咯噔咯噔地跳起来,她在门外站下,静静地听里面唱完,唱得真美,秋小兰听着,热热地抓了两手心的汗。
  忽然她听到了窦河的声音,秋小兰浑身一颤,她知道刚才唱戏的人是谁了,一定是韩月,窦河带着韩月来见秋依兰……
  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来了,是剧协主席杜易非,小兰的杜伯伯,秋依兰的老朋友。屋里的气氛倒是一团和气,窦、杜两个人在说韩月的唱腔,秋派的味道很地道,秋依兰含混地笑着说是啊是啊。
  秋小兰的心被妒嫉的毒牙咬着了,火辣辣地疼,肿胀起来,她不能呼吸了。
  秋小兰站了半天,伸手推开了门。她丝毫没感觉到自己像个浑身燃烧着火焰的复仇女神一般进了房间。
  杜易非先笑着说:“哟,小兰,这是怎么了?”
  秋小兰说:“脚崴了。”
  秋依兰在床上坐直了,“怎么把脚崴了?”
  秋小兰感觉姑妈的眼睛没看自己的脚,却上下打量自己的裙子。秋小兰走到床边,拉开椅子坐下,“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崴了……”
  她说到这儿,突然抬眼看在窗下沙发上坐着的窦河,窦河被她的目光弄得一怔,他近乎无辜的表情让秋小兰的眼睛被剜了一刀似的疼起来。
  杜易非说:“肿得可不轻……”
  看来话题是从秋小兰的脚上挪不开了。秋小兰也不知道今天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敏感,她觉得自己的出现让房间里所有的人都变得尴尬,他们似乎在背着她做一件对不起她的事情,包括姑妈秋依兰。
  秋依兰先转开了话题,“小韩,你刚才说老家不是河南的?”
  韩月说:“安徽蚌埠,农村的,因为秋老师,我才跑到咱们这儿考戏校的。”
  秋依兰笑起来,“哦?这么说是我害了你啊,唱戏这条路太苦了。”
  韩月的睫毛抖抖地笑,说:“我这么说可不是想讹秋老师,不过学了戏才知道有多苦,想跑也晚了,被戏抓住了,怎么逃也逃不掉,就认命了!”
  除了秋小兰,其余的人都笑了。韩月殷勤地起身倒了杯水,递给秋小兰。
  秋小兰才发现韩月和秋依兰从嘴巴到下颌的轮廓有些相像,都是鸭蛋脸,饱满玲珑的嘴微微嘟着,这种很宽泛的相似竟给了秋小兰巨大的刺激,她想起姑妈挑剔她的瓜子脸,尖尖的下巴扮出来,小姐也成了梅香。
  秋小兰的手哆嗦起来。她的目光盯在韩月下巴上一粒浅色的雀斑上,白皙的皮肤因为这雀斑却更显白皙了。她什么都有,什么都有!秋小兰什么都没了,秋小兰只剩下一个姑妈了,她现在又要来抢秋依兰了!
  杜易非笑指韩月,“这丫头,可真会表达!”
  “表达”这个词像一把黑色炸药,撒在了秋小兰浑身燃烧的火焰上。秋小兰手哆嗦得把杯子里的水洒了一裙子。
  “秋老师……”韩月提醒地叫了声。
  秋小兰突然扔掉了手里的杯子,那只一次性纸杯落地的时候跳了一下,水溅到韩月的脚上,韩月也跳了一下,好在水是温的。
  秋小兰自己都被自己的爆炸惊呆了。她恍惚想起不过几分钟前,她还是悲壮地来做牺牲的,她是来成全窦河、成全韩月的,人家不用她成全,人家有力量来赢得一切!秋小兰可真是自以为是自作多情自说自话了!
  秋依兰“呀”了一声,接着说:“这种一次性纸杯,质量都不行,一倒热水就软得端不住了。”
  韩月低眉顺眼地把纸杯扔进了垃圾桶,还从卫生间拿了拖把拖干了水。
  秋小兰就是爆炸了,也弄不出多大动静。
  杜易非猛地一拍脑袋:“忘了忘了。”他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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