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8期
羊群入城
作者:叶 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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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眼,表情淡漠。平娃知趣地说:“看你,还吃醋呢。一提起秀秀,你们都给我掉脸,好像我偏心她一个人哪。”羊只俯身,舔起地上的雪,显见是想刨出一撮干草来。平娃眼明手快地摸出一把熟黄豆来,喂给四姑娘。咀嚼中,一股清冽冽的豆香气弥漫,压住了风。“实话说,要不是秀秀肚子里怀了娃,我才不偏袒她呢。秀秀真不容易,到这个节骨眼上了,老板也不放过,非撵着上这条路。我心里不忍她哦。”羊嚼得很舒服,让平娃的胃一阵子眼热,咕噜咕噜地叫。于是,他也嚼了起来,你一口,我一嘴,比赛似的。刚吃了半晌,四姑娘忽然停下,冲着广场深处咩咩地喊起来,两枚水晶石像烧红的炭,猛地灼亮开来。
平娃停下了牙齿,呆住了。雪茫茫的广场,犹如乡下春节时的皮影戏,罩着一块大帐子,影影绰绰。先是地主婆掀开雪绒绒的帐子,支起两只扫帚耳走了出来;接着是石头他妈,臀部夸张地一翘,拉下一路的粪球,仿佛在纸上写书法;稍后跳出来的是马金花,一脸的趾高气扬,边走边掸着肩上的雪瓣,就数她最爱干净。在她们三个之后,群羊款款地涌出了皮影戏的大幕布,抱成团,呼哧呼哧地滚过来。雪白白的羊,雪惨惨的灯光,加上雪天雪地的大校场,真好像薛仁贵率着一哨人马,刚刚征西而归。
风仍旧紧,拿着一团破棉纱,却怎么也擦不掉羊只的蹄音。蹄子刷刷响,越响越明亮,后来轰轰一片,碾压过雪地。平娃呆望半天,咽下一口干唾沫,紧着往前去迎接,火烧火燎地数着数。数到五十七只时,心里又险些塌掉半座崖,悬悬地吊着。
再数一遍,还是五十七,丢了两个。
平娃简直急成了一捧灰,嗓眼里漾起火苗来。他哟哟地朝广场深处喊了几声嗓,又用鞭杆子点数了一下人头,独独缺了秀秀和牛先灯那个货。这空隙。群羊都很老到,不待平娃去招呼,快速围成了一个大圆圈,头朝里,屁股顶着风,乡里乡亲地取着暖。眼下权威受了损,不人不羊的,平娃干瞪眼,没个办法,心里又不想让伴当们取笑,遂假模假式地站定,拢起袖,暗暗吃咒说:牛先灯啊牛先灯,你知道剥皮是什么滋味么?嘿嘿,你不明白的话,我平娃保准给你示范一下,不打麻药,活活把你剥成一张皮,硝熟了,制成一盏羊皮灯笼,也好在春节上挂你在我家的屋檐下,图个喜兴哦。
如此一想,平娃释然不少,还咧嘴一笑。
其实,平娃猜得出,他两个货就在附近呢。借他们一人一颗豹子胆,也绝不敢在省城里滋事生非。省城又不是谁家里的热炕,各处是贼眉鼠眼的红绿灯,各处是戴了领章帽徽的警察,还能由着一个畜生去横行逞威?牛先灯啊,你真是坐在轿子里翻跟头——不识抬举。
平娃立意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哟地尖喊了一声,是出发的口令,群羊缓缓散开,仿佛一块醒转的面团,被扯面师傅拉成了一条线,首尾相扣地排起了队。平娃站在顶头,举起光秃秃的鞭杆子,在空气里劈了两下,很威严地说:“一个跟着一个,别落下,谁要是再掉队,我就先把谁送进餐厅的灶房,让他去当明早上的第一碗羊肉泡馍。”口气很凶,凶成了衙门大堂上的刀斧手。群羊咩咩地呻唤,似乎领会了平娃的精神,踩着前头留下的梅花蹄印,往广场深处里走去。
离了牛(先灯)屠夫,我也不会吃带毛的猪。心想。
平娃代替了牛先灯,做了头羊,深一脚浅一脚地试探前行。雪落在广场瓷砖上,一半凝成了冻冰,一半虚浮地盖着,很容易让脚底下产生些幻觉。平娃腰上吃住劲,细细的枣木鞭杆子杵在地上,做了第i条腿。他知道,断断不能叫羊只闪了腰折了腿,城里的餐厅老板们都迷信得很,一般不收残疾的羊只,怕老天爷给自己记上一笔。罡风劲吹,整个广场像一只扎紧的牛皮口袋,无处遁逃。平娃却走出了一身热汗,他反穿了一件羊皮袄,瓤子里垫了毛,光板的袄子上挂不住雪,当然也湿不了,冻不怕。
裤兜里的小灵通响了三响,是老板催打的,但平娃没听见。
远远地,平娃望见了广场正当中的旗杆,再走近些,平娃端直地瞅见了牛先灯那个货——他趴在地上,枕着两条胳膊。秀秀站在一旁,不知害臊地舔着他的脖颈,一口一个香的,比吃苜蓿草还甜。平娃一下子怒了,真气蹿满了一肚子两肋巴,手也发抖。
心里发愿说:牛先灯你个货,脱离开大部队,背叛我,背叛组织,还当你能长出两扇翅膀,飞到天堂里吃草去了呢。呵呵,也不想想你先人坟上漾没漾青烟?谁会给你烧那一炷高香?原来你也让身体里的一泡屎给坠住了,也是个地里刨食吃的货呀!秀秀,你也不是个东西,脑子发潮,筋错乱了,清清白白的个女人,肚子里还怀着娃娃,何苦和牛先灯这个货缠磨一起,坏了自个的好名声?边走,平娃边有一股兴师问罪的架势,心里乐死了,表情却冷似寒铁。靠近时,他使鞭杆子戳了戳牛先灯的头,粲然说:
“呵呵,你瞌睡装死呀,没见过马王爷长几只眼么?”
岂料,牛先灯斜觑他一下,又躺在胳膊上睡下了。秀秀更没搭理他,伸长舌头,将牛先灯脖根里的一片毛舔得濡湿,很受用似的。
平娃心想:狗杂碎,真的反了!
身后的群羊们不知平娃的态度,现在终于找见了班长,散开队形,扇面地围拢而来,将牛先灯和秀秀拱在中央,咩咩咩嘹亮地嘘寒问暖。平娃的力气使在鞭杆子上,想美美地开个现场批斗会,给些颜色试试,再整肃一下队伍。老话说,饭没盐了淡如水,人没精神赛过鬼。瞧你个货,蔫头耷脑的,装出一副可怜相,想让我放你一马。哼哼,实话说吧牛先灯,我平娃再也不会替你胸脯上挂勺子——捞(劳)捞(劳)肺了。念想一来,平娃举起手里的家什,想在牛先灯的脑壳上来一记霹雳鞭,再用脚尖施一记阎王腿。
恰此时,一个人叼着发红的烟头,从雪幕后挣出来,越来越显,像极了皮影戏里的索命使者。来人四十上下岁,唇上挂着一抹胡子,边走边掸了掸左肩右臂。他瞅了几瞅,才从群羊里认出平娃是个活人,嘴纹一咧,虎威地说:
“滚!滚出去。”
平娃踅出了羊阵,堆起一脸僵硬的笑:
“咋的了?”
“广场关闭了,禁止通行。”
“我就过一过么。”
“不行!这是人民群众活动的地界,又不是你家里的羊圈。”
说着话,这索命使者俯身一拽,竞从雪下面扯出了一根红黄参半的隔离绳,拉拉拽拽,一端拴在东头的电线杆上,另一头挂在西边的一只锥形圆桶上,划开内外距离,将平娃和群羊拦在了广场外。隔离绳约摸一拃宽,上头印着“保险公司”和几颗英文字母,在风声里抖瑟不止,煞是醒目。
平娃咽下几口干唾沫,身心猛地凉了。
抬头望去,左边是一座巨型商场,右边是一幢三十几层的写字楼,旱地拔葱地戳进夜空,仿佛一扇门,骑跨在头顶。罡风袭来,这扇门几乎成了风口。心想:碌碡拽到了半坡上一~我是进退两难。也不知今天的皇历上写的什么,偏偏碰上了那么多的怪事情。
那厢边,牛先灯凄厉地咩叫了一声
那边大楼上的报时钟响了,重锤敲响鼓,一记一记,从夜空里漫漶而下。平娃抬望一眼,心想坏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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