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8期

羊群入城

作者:叶 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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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算不上,她顶多是个小妾,还没挣到大婆子的位置上。听我爹老子说,解放后划成分,她家掌柜的就给枪毙了,留下大小两个婆子和一堆娃娃,苦寒度日。小婆子死得迟,我前几年还给她拦过羊只,她活了足足有九十几吧,没什么病,刚吃完一碗酸汤捞面,在日头下睡午觉,一蹬腿就过去了。我爹老子羡慕她,说那么个死法,实在是阳世里烧了高香,积了阴德,才能修来的福分。老崔,你也是,等一下,——破的一声,你也全美了。”
  ……又说完了大屁股、双眼皮、小甘南、马金花、莫世仁、王家坝的、接驾嘴的老三,伴当们都被挨个儿安抚完毕后,平娃的跟前剩下了牛先灯和秀秀。
  牛先灯狗东西剜了秀秀几眼,催促她上前,让平娃做个道白。见秀秀意思不大,他气恼地拱了一鼻子,惹得秀秀咩咩地害怕。秀秀的两肋鼓胀着,圆咕隆咚的,不出意外的话,一开春就会生育。那架势,不是个双胞胎,至少也得是个七八斤的大羔子,准错不了,平娃有这个眼力。一思想,平娃的脑瓤子就疼,手心手背都是肉,舍了哪一个,心上倒该欠缺些什么,让人难心。
  大楼上的钟声响了,断魂炮一般,从凛凛冽冽的罡风里吹来,似乎在说赶紧,催人上路。
  咬了牙,平娃立意已决,一把揪过来牛先灯,先拍了拍他领子上的积雪,整理完他的仪表,又捧住他的脸,期望地凝看了半天。末了,平娃不顾不管,将心里的主意和盘托出。
  “老牛,你是我最久的伴当,从去年夏天起,你就跟着我,到了今天。
  “你是群羊里的头领,是伴当们的主心骨,你指东,没人敢往西去。你是他们的引路人,是他们的北斗辰星,你干得不错,少叫我操心。知道我为什么委派你做班长么?不因为你俊,也不因为你能干。我喜欢你的,是你牛先灯身上有一股霸气,说一不二,能笼络住伴当们的心。人心不是靠吓唬的,是要为的。一个人一世的朋友,都是靠为来结算的,和养一棵树苗苗一个道理。
  “你是我真心为下的一个好伴当,我知足着呢。
  “爹老子说过,小人要时时搂怀里,君子要搡进崖里去。因为君子不怒,也不会不逊。隔了远天远地,君子仍旧是君子的脾性。你老牛是个真君子。我虽然老出口伤人,心里却偏着你,认你。
  “你跟着我,往楼兰餐厅里送了一轮一轮的伴当,眼看着他们都走掉了,一个不剩,谁都发慌,谁都孤苦得要哭。我独独留下你,只为了你去替我操心下一轮的伴当们,再当一次领头羊。老话也说了,使顺的拐杖,用惯的伙计。每一次做完功课回家,你跟在我屁股后边,一声不吭。我清楚你有怨气,你肯定心想,你的天命也在那里,迟不如早,你也想走。怪就怪我吧,是我私心太重。”平娃把秀秀揽来,卡住她的脖颈,对牛先灯说:
  “今天我成全你吧,让你走。看在秀秀的面子上,我遂了你的愿。
  “你知道的,秀秀怀上了娃娃,开春就生养了,有了她自己的后人。这是秀秀慈悲得来的福分,万万不能浪费掉。明摆着,一进了楼兰,她这一世的念想会毁掉,一命不成,还要搭上两命三命的。老牛,我的意思你该了解的。我跟你,我们一对好伴当,要把秀秀抢下来,让她活着看到那一天才是。
  “你不用考虑老板的阎王腿和霹雳掌,我受得了,我还会把脸支上去,让他吐上一头的唾沫渣子。每次回家,你都占着一份活口的名额。今次,你把这个名额簿子让给秀秀吧,让她也享受一回。我知道你答应了,你从不叫我犯难。看你,眼角里淌泪了,哭什么哭。我喜欢你霸气些,挺起腰杆子来。死么,每个人都会遇上的一份功课,谁也脱不了,谁都得考个好成绩出来。对不对?”
  平娃不再絮叨了。他相信,牛先灯有了准备,精神头也养蓄足了。他揽过秀秀和牛先灯,让他们的湿鼻子碰了碰,亲近一下。
  “老牛,这短短的一生,就到这里了结。我两个来世少年的情义,从现在开始慢慢盘算。不能说,一说,我眼睛就酸。你也别笑我。
  “下一世,你转生了还来找我,再做一回世上的好伴当。我一准会去寺院里,为你烧香磕头,摆一份供养,求一副上上签,放了你的生。我没别的,只能给你一个口头的约定,等你再来找我,一块儿结伴,混一混人世上的好光阴。
  “你去领头,开步走吧,权当没发生过什么。你认得路,你老练得能闻见楼兰的气息。你走吧,把伴当们都吆过来,开步走。”
  ——群羊咩咩地叫唤不止,有些忸怩,有些散漫,不像是被罡风吹散的,反倒个个碰起了湿鼻子,做最后的吻别。平娃明白不是炸群,不是造反。他不急,也不慌神。该到他唱一首酸曲了,让伴当们踩着他的粗声嗓,心里漾着他的破吼声,不知不觉中,去把功课做毕。平娃提了提裤腰,吸了一下鼻龙,唱说:
  走哩走哩(者),走远了……
  天留下个日月么
  草留下了根;
  人留下个子孙么
  佛留下一本经。
  刚蹚了十几步远,平娃站定了。不为别的,他觉得身上的最后一丝电耗光了,像脚后跟上的雪泥,一甩,连看一眼的心情也无。他抹了一把脸,抹下来满手的冰渣,知道刚才哭得太久了,一腔子的泪,都冻结在了眉眼上,给伴当们看了个够。电是周大世给的,但周大世自己却没了电,仍一动不动地趴在雪地上,尸体一般。他的心思还沉浸在先前的功课当中,免不了,他也想给周大世一个道白。
  “你死了么?”
  周大世晃了晃肩胛,拒绝。
  “那,你醉了吧?”
  “哼哼!这么亮的天气,你还说夜里的话,什么意思?”周大世挣了挣,一骨碌翻身坐起,“妈的!你的羊真凶,一头把我撞晕了,老子的脑壳磕在了地上,疼死我喽。你养的是羊么,我看,那家伙是一条恶狗。”
  “我没说瞎话。你这样子,真吓着我了。”
  “放心,老子一时半刻死不掉的,刚才睡了一阵子,真香。我主要是五六天没睡过囫囵觉了,困得像一堆泥,一躺下,就不知子丑寅卯了。怎么,你还在这里纠缠呀?赶紧,赶紧把这群牲口领出去,别糟蹋了广场。我说过的,有我在,你别想从这半拉过去。”周大世虎威大发,一点通融的表情也不见,手挥了挥,勒令平娃滚蛋。
  “你睡着了还像个人,一醒来就变了鬼。”
  他嘀咕。
  “废什么话。”
  “老哥,咱还是讲和吧。你电我一下,我也撞了你,扯平算球啦。”
  周大世立起,但一条腿显然不好使,甩了甩,做出一副抽筋的龇牙咧嘴状:“有本事你过吧。等你走不到头,我单位的同事们一准会堵住你,没收你的羊不说,还把你扭进派出所里,告你扰乱公共治安,叫你一败涂地,颗粒无收。真的,你走不远,你一群羊的脚印会出卖你,快掉头走吧。”说着话,周大世抬腿,一脚踏在了牛先灯身上,怒斥道:
  “狗!”
  “你打他做什么?刚才你都电了他,叫他淌了鼻血。他有心脏病的。”“哼!老子还想宰了它,当手抓吃。”
  平娃见他不依不饶,忙闪身拦挡住,将脑袋伸去,欲替牛先灯挨打。周大世止住了拳头,唾了几嘴,犹不解恨。平娃说:“别打他,他马上就是一个亡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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