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8期
羊群入城
作者:叶 舟
字体: 【大 中 小】
来,喷吐着热气,抖落了肩脊上的雪,蹒跚到牛先灯身边,一舔一舔地揩拭死狗身上的水珠和冰茬,表情陶醉,全然无视平娃的存在。
一瞬间,平娃的脑浆都搅稠了,哀叹一声,扔下了鞭杆子。心里责骂说,你个狼心狗肺的女贼,平时没少惜疼你,不是单独给你开灶,就是把你拦进干草垫圈的单间里生活。我平娃偏心偏爱,时时遮护你,处处礼让你,不就是怕你受欺负、挨委屈么。我这么做,是拿你当基地里最漂亮的公主对待,谁叫你是甘南草原上最优秀的部落里生下的羊只呢。话说开了,我坦率告诉你,其他的伴当们意见早就大了,随时在给你设圈套,打伏击,挖坑埋你。但我明白,他们那是得了嫉妒病,眼红你,反对你。嫉妒是一根刺,谁的心上扎了刺,谁就会浑身不舒服的。这一点上,我真的比较霸道,我袒护你,把那些意见都压下了,驳斥了他们的嘴脸,平息下一次次的阴风暗浪。
唉,可这些功课,你都不知道。到如今,眼睁睁的,功都枉费。
跟好人,学好艺,跟上师公子跳假神。我也算是心细如发的人,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可我竟然摸不透你了,什么时候跟牛先灯这条死狗搅搭在了一起呢?我拦了快十年的羊,拦出了成千上万的伴当们,这一回在你身上,我真算是瞎掉了,穿着正鞋走了歪路。你把我的心都伤烂了,秀秀。
啧啧,牛先灯是个什么货,你难道不清楚么?别看他吆三喝五地当班长,是这一轮圈里的头羊,可他顶多是一个太监,一条三个月大时被骟掉的公狗,不男不女,蹲着撒尿的二尾子呀。你秀秀好端端的黄花闺女,不管不顾别人的风言风语,偏偏和这么个骚羯种情投意合、缠缠磨磨的,你被猪油糊死了心么?你这么做,让我的脸往哪里搁?叫其他的伴当们怎么笑话我?唉,现在我平娃是风匣板子做锅盖——淘了冷气淘热气。
其实,我更是背着媳妇朝华山——受大苦,坏名声呀。
越思想,平娃越觉得一肚子两肋骨的郁闷气,顶得五脏六腑放了闸,翻江倒海地闹腾开了。身后的群羊们听见好戏开了锣,谁也不愿错过这场热闹,稀稀拉拉,散漫地拢过来,将他们三个围在了中央地带。平娃蹴在群羊里,瞬时觉得风歇缓,空气宁静,人也暖和多了,便抓住机会,拿牛先灯和秀秀祭刀,杀一儆百,整肃一下队伍。
“瞧你那样子,舔来舔去的,真像个破鞋。”
平娃重拾起鞭杆子,一下一下戳在秀秀额心里,掌上有分寸,下手并不很重。但秀秀不为所动,继续卷起窄细的舌头,舔完了牛先灯的脸颊,又舔脖根子。牛先灯死狗样地趴下,半身被揩得干干净净,好像刚从浴池子里捞上来的,蓬蓬松松,比新郎倌还滋润。在基地时,每半月都会浴一次羊只,防的是传染病。可平娃没见过牛先灯这死狗如此光鲜过,仿佛穿了一件新纫的纯毛外套,猪鼻子里插葱,偏要装象。
群羊的声嗓里似乎压抑着笑声,险些爆发出来,当场欢呼他的发言。平娃惜疼秀秀怀了娃娃,并不想真的发作,只想将她做一个反面教材,训斥几句,好收大家的心。但秀秀蹬鼻子上脸,瞎子烙馍馍——不看火色,不仅不罢嘴,反倒舔得越起劲了。
平娃甚至偷偷使了几次眼色,劝慰和提醒都在里头了,但秀秀也没戛然停下。按村里人的说法,她是不疼的手指头,往磨眼里钻,怨不得别人。他被逼无奈,萧索地扔下鞭杆子,冲着群羊哈哈一笑:
“瞧见了吧,大家可都看在眼里了吧!一个臭破鞋,把脸皮一抹,装进了口袋里,什么臊也不怕喽。破鞋是个啥,你们知道不?破鞋就是谁都能穿上几脚,穿破了就扔远远的喽。”
他忽然成了说书人,给一群伴当们讲解说:
“让她舔,让她美美舔上一顿吧。就当牛先灯这死狗是一块酥皮点心,豆沙杏脯的馅,枣泥砂糖的馅,蛋黄玫瑰馅……让她过八月十五中秋节。嘻嘻,其实他什么馅都不是,他只是一条被骟掉了命根子的狗,是宫里流窜出来的一名小太监,他爷爷名字叫李莲英,他爹叫三德子,他兄弟叫魏忠贤,他叔叔叫和王中,他自己叫牛先灯。实话说,他家里藏着一本变天账,下辈子投胎为人了,他想造我的反。啊呸!什么灯,他顶多就是一只耗干了油的煤油灯,破罐子破摔。我平娃也不是吃素的,我是黄飞鸿,我是皇阿玛的四阿哥,将来的雍正爷,我还是铁齿铜牙纪晓岚,一口真气出来,随时能吹灭他的火捻子,让他一辈子发黑。”
他脑子里闪过了电视剧的情节,云龙虎风地滔滔不绝。稍顷,他停顿下,咽下一口干唾沫,环视一遭观众。
平娃觉得自己讲得极有效果,舌绽莲花,从没受过如此的追捧。五十多个伴当站在罡风里,如痴如醉地聆听,连个哈欠声都没有。平娃终于取得了主动权,取代了牛先灯,做了头羊。思想说,这下齐了,一场哗变被镇压下去,像汉武大帝说的那样,兵不血刃,嘎嘣利索。一激动,他跑过来,一手提起牛先灯的耳根子,拽起来示众。
“说,你认不认罪?”
群羊往前一挤,像是呼应他。
“你给大家点头认错,我就放你一马。”
恰在这个空隙,一畔看戏的秀秀咩咩地喊了几声,声嗓凄苦得像一个瞎子手里的二胡。咩完了,秀秀往前一耸,两条前腿打弯,扑腾跪在地上。平娃想破脑壳,也没猜出秀秀会使这么一手阴招,明摆着是想代人受过,替人求情。扭头再看手里提悬的牛先灯,阖了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任人宰割。
——平娃使了几次眼色,秀秀都坚辞不让,踏实地跪在原地,咩咩地哀求不止,继续要他的将。平娃忽然下不了台面,骂她不是,打她也不忍。一时间双方僵住了。群羊鸦雀无声,仿佛知道戏的高潮部分来了,一个个眨着灰鼠般的贼眼,定睛观摩起每一寸细节。
谢天谢地,怀里的电话响了,替平娃解了围。
手一松,吊在半空里的牛先灯疲软地栽在地上,瘫成了一堆泥,动静皆无。平娃掏出怀里的小灵通,指头却不灵活,老半天打不开翻盖。电话不屈不挠地叫唤,是平娃前几天才换的彩铃,一首周杰伦的《菊花台》:你的泪光,柔弱中带伤,惨白的月弯弯,勾住过往……接昕起,平娃喂喂喂了几声,里头传来一阵子淫亵的笑,一个女醉鬼结结巴巴说,本女子三三三十有四,企业业高管,风姿绰约,性性性感高挑,丧偶无孩,要求对对对方在一米七八八以上,月薪五千,有有有私车,有独立立住房,婚否否否不限……话未讲完,平娃憋起一口气,仔细告诉对方说,×你妈,你哪里的鬼,就去害哪里的人吧。对方很机敏,幽默地回说,哦,那你是我爸爸,对不起,打错了。爸爸晚安!
虽说气恼,但毕竟支了架梯子,让平娃很体面地下了台。又很受用,被一个女人认了爹。一时间心花怒放,觉得飞雪不是雪,而是灿烂之阳。
扭转身,他做出一副心无芥蒂的样子,满脸堆笑地面朝一群手下。群羊豁开了一个口子,夹道迎接他。平娃背起手,想接续刚才的话题,牛先灯照旧躺在当间,端像一条抽了脊梁骨的丧家犬。
电话又响了,周杰伦的大舌头涮来涮去,含了一块磨刀石似的。一瞧屏显,不是刚才的号码,却是老板挂来的。平娃侧转身子,让罡风的呼啸声灌人听
[1] [2] [3] [4]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