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8期

羊群入城

作者:叶 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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筒,制造出一幕混沌的音响效果,哑下声嗓,沧桑地喂了一句。老板淡漠地问:
  “走哪儿了?”
  实话实说:“困在了广场东头,眼下走不脱。一个小鬼照着广场,硬是不让过,还端着枪瞄准我。我命在旦夕。要是他一枪毙了我,你千万给我家告诉一声,我爹娘老子可都指靠我养老送终呢。”
  “娘的!太平盛世,怕是警察在演习吧。”
  平娃心想,果然是老狐狸,没讹住,也不惜疼我的力气。遂扑哧一笑说:
  “……看着不像警察,警察里头哪有瘸子呀。对!八成是个拦路打劫的,手里真的有枪,带瞄准镜。”
  “路线错误么。你改别的道儿走,立马改。”
  “嘁!”平娃牙齿里进出一丝不屑,真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但口气仍很恭顺:“乖乖,老天爷作证呀,掌柜的你坐在高堂暖房里,可是有所不知。下了山,往西城的几条路全瘫痪了。最近的一条街,暖气管道破裂了,供热公司正在抢修,六台挖掘车把路都给刨开,三四米深的壕沟,大吊车往下边送管子,死路一条。另一条路宽展,我刚走上一半,十六辆小轿车前后追尾,统统撞成了一块烂柿饼,连伤员都取不出来,警察一来就封锁掉了。哦,我知道你想问葵花大道,对不对?葵花大道上的拆迁户正跟房地产公司的人在打架,一伙人提着铁锨和榔头,另一伙拿着家里的菜刀和擀面杖。看那形势,今晚夕非出几条人命不可。我哪里敢过葵花大道呀,硬着头皮把羊拦过去,准保让那一帮贼练了武功,砍瓜切菜的。没办法,我总不能把羊赶上南山的战备公路,爬雪路,溜冰坡,再往西城里跑吧。剩下一条要穿广场,却偏偏碰上个丧门星瘸子,三七不对,就让我滚,还使枪瞄准了我,就差把我五花大绑了。”他掐起指头,数说完了路径,心想皮球踢到了你脚下,老板贼,横竖你瞧着办吧。
  “哦。”
  老板四两拨千斤地一叹,却又嚷嚷着别人快出牌。一个女人喊了声:北风。老板砸了下桌子,高调地狂喊:和啦!单吊将,最后一个北风。
  平娃一边昕着打情骂俏的浪声淫语,边伸出舌头舔了舔雪花,凉丝丝的:“城里都乱了套,城心里的雪下了有一米多厚,广场上至少也有几十个公分,寸步难行呀。我成了保姆婆,把羊一个一个肩扛手抱过来的,连皮毛都没擦伤,全囫囵着哪。老板,我寻思着,你赶紧把越野吉普开过来,拉上几趟,也就按时按点送到西城了。行不?”
  “……瓜娃子,要是能用车送,还雇你干什么使?动植物检验检疫站的大盖帽们把着各个路口,鼻子灵光得很。我以前被罚过好多回,赔得我都吐了几次血。你方便,抓住了,就说是郊县的挡羊娃,走错了路。还得指靠你呀,你就是送鸡毛信的一个小羊倌,谁也不注意。”
  “那成!过不了这一关,我原路回去,上北山基地。”
  “嗨!那怎么能成。”
  老板警觉地问。平娃猜想,他也许放下了手中的牌,推开门,走出了基地附近的暖气屋,站在雪地里说话。顿了顿,平娃听见了一阵激烈的溺尿声,夹杂着吼吼撕裂的山风,仿佛在呼应广场上的狂雪。平娃思想说,北山上的罡风其实最轻松,顺着山坡,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越过黄河,无忧无虑地在广场上捣乱。说不定,刚吹我的这一股,也刚好钻过老板的裤裆,有一股尿臊味呢。他蹙了蹙鼻子,百无聊赖地说:
  “困住了,动弹不了啊!恐怕这一群羊不该去挨刀子,老天爷惜疼他们,设下了关口,存心留他们一年半载的命呢。”
  “胡说!你个小迷信。”
  “不是迷信。恐怕真的是劫数没来,老天爷还没磨好刀子。祁连山下的挡羊人都知道这一码事,羊有羊的天命,人有人的天命。天命就像水,水不来,地就浇不透。
  “别耍嘴皮子,羊就是被吃的命。”
  “未必!我寻思,把着广场的这个瘸子,八成是一只头羊转世来的,硬拦下了,不让羊只们去遭那份罪。他或许真是只头羊,连牛先灯那个货见了他都瘫下了,烂泥扶不上墙,李鬼碰上了李逵。”
  “牛先灯谁呀?”
  “哦,你不认识他。他是我一个伴当,一个平头百姓。”平娃坦率地回说。
  老板不理他的无赖话,只说:“娘的,楼兰餐厅惹不起的。”
  “惹不起?吃屎的能拿住拉屎的吗?”
  “兔崽子,你成心在恶心我。楼兰餐厅是省城最大的羊肉店,每天卖出去上百斤的手抓羊肉,还供不应求哪。我盘了好几年,才盘成了供货商,从没出过一次差池。楼兰老板还兼着几家大公司的董事长,在这码头上跺一脚,南北两山都会矮下去一寸,真惹不起。三年学个庄稼人,十年学不成个买卖人。你不懂,听我的话,赶紧想办法冲破封锁线,把货运上去。”
  平娃问:“前一礼拜,我不是给他送过一百只吗?”
  “嗨,黄河里扔石头,多少是个够呀。那帮子人,胃口大着哩。下午人来电话,让我赶紧再送一百只,说是他们公司明天要办新春联欢会,招待手抓羊肉。我把基地里的所有羊只都交你手上了,还这么磨蹭。”
  “哼,他肚子疼了才找茅厕。”
  “闲话休说,赶紧动身吧。刚才又挂来电话了,一趟趟地催。人楼兰餐厅的厨师们晚上都没下班,等得心急了。现在快后半夜了,厨师们还要连夜屠宰剥皮,等着下锅呢。千万不敢耽误了人家明天中午的宴会。平娃你个小碎鬼,人家是你我手里捧的吃饭的碗哟,得罪不起的。”老板的口气很软。
  平娃记得,上一次老板的口气发软,是他在北山里放枪时,误将一个拾蘑菇的老女人击倒。伤不很严重,顶多是半截胳膊被炸断了。事主家人找上门来,六七个儿子扬言要砸了基地,吓得老板扑腾跪下求饶,后来拿出八千多块,才算摆平了那件事。否则,老板早就吃了官司,判人大狱的。
  吃谁的饭,看谁的脸,他顺从地昕了话:“那好!现在我原地休整一下,喘喘气,非要跟那个瘸鬼熬煎一下不可。他穿得单,等一下他就冻成冰棍了,非撤不行。”
  “你兜里有多少钱?”
  “下山时你给的,一共剩七十五元。另五元我的馋病犯了,买了一根冰糖葫芦,又买了一把椒盐瓜子嗑光了,太成,嘴里的唾沫都干了。”平娃道。
  “来软的!”
  “不成!塑匠给佛不磕头——佛的底细爷知道,别看他光鲜和威风,其实净是一肚子里的烂麻和麦草,凭什么要喂那个白眼狼。” “你全给那个瘸子,买条道儿!” 老板猛地不耐烦起来,语气里冒出了火星子。平娃又听见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心里说,老板还是老板,省城都快被淹了,路途都断了,还能有这份闲情去哄送女人开心——真是搬了油缸倒了醋,事情越大越好做。谁叫我平娃是下苦赶路的命呢。他悻悻地答应下,又涎着脸,问说:
  “掌柜的,你手头有电视机吗?”
  “有啊。”
  “哦,那麻烦你一下子,”平娃抱歉地说,“安徽台正演《亮剑》哪。你帮我看看,前一集李云龙的独立团围了县城,日本鬼子绑了他媳妇在城楼上,要挟独立团退兵。这一集老李究竟下没下命令,炸了他媳妇呀?”
  “关你屁事?”
  “李云龙像我爹。我爹就那样子。”
  关了电话,平娃昂然地走人群羊当中,顺手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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