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8期

羊群入城

作者:叶 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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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伴当们里头没了威信,还咋混光阴?”
  “一群牲口,让你说得这么神神道道的,太疹人。”
  “不是牲口,是人!”
  “瞎话!你见过长四条腿,趴在地上吃草的人么?”
  “我就是!”
  “嘿嘿,你顶多穿了件羊皮袄,当我认不出么?”
  平娃认认真真说:“不骗你,我属羊,我就是一只货真价实的羯羊,吃的是拌料,混的是光阴,长了一副肉身子。”
  “灯光这么亮,你还说夜里的话?”
  “不是瞎话。我真的是羊。”
  平娃再三告诫自己说,瘸子软硬不吃,千万不能再发火,只好拿自己不当人,哄他一哄,让他善心缘起,慈悲大发。果真,周大世松懈下来,扔掉铁锨,一手捂住嘴,一手指着平娃,哈哈哈地朗笑开来。他笑得太生动了,以至于双腿打软,趔起了几下子。边笑,边评点说:
  “见过好玩的,没见过你这么好玩的,比姜昆和郭德刚还幽默。”
  “你就当我是一只羊么。我懂他们的话。”
  有了笑,平娃霎时觉得气氛好转多了。他一时性起,捏住鼻子,咩咩咩地叫了数声,图对方喜兴。岂料,周大世的笑猛地刹住车,冰脸冷色,不屑地上下看他一遭。
  “你是羊就更算了。”
  “老哥,你金口玉言的,怎么反水呀?大人不计小人过,我只花几分钟,安全带他们过去,也不再劳你的神,浪费你的光阴。我一个下苦人……”
  “喂,我只跟人说话,不和羊打交道。”
  周大世的态度强硬起来,脊梁戳得像一杆标枪,居高临下地对付着。因为,罡风送来一阵脚步响,身后也有窃窃的说笑声,由远及近。他思想,科长他们酒足饭饱了,打着饱嗝,正在批改他的试卷。很久了,他在单位都没上交过如此完美的试卷,甚至还掉过队。这次,科长一准会另眼相看,赏几句赞美,打发他赶紧回家。念想如此,他故意不回头去望,饱满地坚守在岗位上,与一个喋喋不休的挡羊娃死缠硬磨,誓不妥协。
  却很快失望了。
  原来是几个红男绿女的夜猫子,在广场边上停下车,打打闹闹地涌人,想在广场上照几张雪景。周大世辨听出了声音,心里沮丧透顶,知道不是声援的队伍。他不想败下阵来。说过的话,泼出的水,怎么能再掬回来呢?
  他想象自己变成了一条锁链,横在当问,将一群咩咩咩的牲口拒之门外。显然,他的措施是正确的。因为,他看见了几只羊抬起了肥硕的屁股,拉下一坨坨的粪球,在雪地上格外惊心触目,味道也烂。平娃也嗅见了那种干草消化后的气息,半是清香,半是发馊,又夹杂了一股生豆子的霉烂味。在凛凛的罡风中,他蹙了蹙眉,像吸了一口鸦片,倏忽醒转了。
  周大世瞧见挡羊娃的眼睛里暗了下去,暗如两粒煤球。
  ——附近的几个夜行人没心思观战。他们草草地照完相,又勾肩搭背地离开了。路过那半壁广场时,一个女孩儿还跳上桌子,摆了个造型,闪光灯一扑。后来,他们更放肆开了,豁开雪堆,一人挖了一捧,团成雪球,在广场上追逐打击。眨眼的工夫,人迹杳然。周大世的试卷终于花了,花得不成样子。平娃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明白自己该怎么办了。
  他灰败地说:“我不是羊,是人!”
  “你刚才还说你是羊。”
  “我属羊!”
  “看看,看看。你也红嘴白牙的,当面反水。”
  “我只懂羊的话么。”
  周大世终于盯住了他的错误,一手指着牛先灯,一手冲着平娃的鼻尖,问说:“你说你懂羊的话,那你告诉我,这头牲口刚才说什么了?”
  “他说了,他说×你妈!”
  截铁断金地言毕,平娃忽地欺了上去,一把薅住了周大世的脖领子,晃了几晃。周大世也不是吃素的,很轻巧地卸下他的手,闪在一旁。平娃生疑,错着眼珠子,不相信一个瘸子竟这么泥鳅,滑脱脱的。他又张开双手,虎口如钳子一般地箍住了周大世的颈项,往下打压。周大世脊梁里别的一根标枪弯下了,弯成了一张弓,险险地往后仰下,几乎快要折断了。恰巧,平娃的胸前露出了大破绽,一览无余地交给了对手。劣势中的周大世,将臂弯抬起,一记胳膊肘砸在平娃心口上,撂翻了他。
  “个瘸逼,你敢对老子下杀手。”
  平娃摊在地上,鼻脸埋在雪窝里,半天没缓过劲来。不用问,他在几十个伴当们眼前栽了面子,人也活活丢大啦。想爬起来,~侧的胯骨使不上劲,扯坠着,不像是自己身上的肉。心想:娘的,不是骨头裂了,就是筋给扭了。趴在雪地上,他忽而发现雪其实是热的,腾起一丝半缕的地气来,袅袅地被风吹远。他养蓄了一根烟的工夫,暗中攒足了力气,准备将瘸子一击毙倒。
  当他再跳将起来,夺身朝周大世冲去时,他突然被一阵蓝光咬住,猛地电倒在地,浑身抽搐,瘫痪成一团。他木然地张开四肢,仰看着夜空里的飞雪,表情垮了下来。
  周大世挪了过来,耸立在平娃的头上,邪邪地笑了笑。
  “瘸子,你好手段。”
  “少年人,别太张狂,冷静冷静吧。”
  “瘸子,你把我咋了?”
  平娃嗫嚅地问。一股失败的情绪让他死不瞑目,非要追讨个结论,才好服气。周大世也很开放,从袖筒里摸出一支粗大的手电筒,掉了个个儿,揿下开关。平娃看得很清,一寸长的蓝光蛇形地烁闪着,毕剥跳动,还刺刺刺地尖叫,犹如长了两排牙齿在嚼金吞石。他不认识这个神秘武器,挣了挣,好歹跌跌绊绊地坐起来,甩了甩脑壳。但脑浆稠成了一块咸菜,不辨东西。右臂上有一阵疼,他捋开一看,看见两条紫色的蚯蚓文在皮肤下,带来一片片火烧火燎的灼热感。
  “本事大,你开枪毙了我吧。”
  “少年人,你吃亏得教训,别再那么轻狂暴躁了。看清楚喽,三百伏,能把一头牛给电翻的。”
  蓝光闪过,又藏进了周大世的袖管里,脚踪皆无。
  说完,周大世趔起一条残腿,旁若无人地回撤了。平娃盯着他的脚印,依旧一个深一个浅,肩胛也高低不一地耸着,一副得胜者的架势,不再掩饰缺陷了,明摆着是示威之势。他提了几口真气,却提不上来,卡在胸腔里,翻江倒海地搅扰不止,四肢抽搐乏力。
  身畔的群羊们静默一片,连呼吸声都死寂。但一声咩叫后,秀秀从群羊里挤了出来,带着满脸的愧色,站在平娃跟前。他和秀秀对视了一分多钟,望见她的眼眸里有一种悲悯怜爱的物质——是一汪浅浅的水泽,风息,树静,花香,玻璃样的天空深处似有飞鸟掠过,大地上升起了一阵梵乐,唱颂着吉祥,流连不息。
  北山基地上的羊只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一轮一换,卖一轮再购进一整圈,约摸在一百只左右。挑这一轮羊只时,平娃跟着老板去了一趟甘南草原。在安多地区香火最甚的一座喇嘛教寺院前,平娃一眼就选中了秀秀。不过那时,秀秀还只是一个小羔子,刚断了奶水。现在,秀秀已然出脱成一个大姑娘了,肚子里还怀了娃娃,更知道惜疼人了。平娃抽了抽鼻涕,心里一酸,一把搂紧了秀秀的脖子,埋下头去,悄悄掉下了三两滴眼泪。
  “秀秀,只你好,只你懂得安慰人哟。”
  又念叨说:“其他的白眼狼们,在看我笑话呢。只你一个人过来,把我的心给熨帖了一下。我没别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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