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8期
羊群入城
作者:叶 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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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头一个搂过来的是四姑娘,捧住她的脸,细细地盯了一阵子。她眼底里的两粒水晶石还在,炭红色,在好奇的背后,藏不住那种天真的稚气。四姑娘卷起舌头,舔过来。他躲了躲,没让她继续调皮下去,反而虎下脸,严肃地说:
“四姑娘乖,我知道你嘴馋,馋病又犯了,还想吃熟黄豆。可我兜里没有了,一颗也没有了。送你们入城前一天,老板就不让喂你们了,他想节省下饲料,叫你们饿着肚子上路。现在物价贵,一斤豆子长了一毛多钱。还好,你刚才还吃了一嘴,记住了世上的食物。下一世里,你就闻着这个味道来找我,我给你美美准备一筐子,让你过个饱瘾。
“四姑娘,记不错的话,你也是一岁零八个月的姑娘了,这么漂亮,这么懂事。按理说,你也该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嫁一个身体棒棒的小伙子,生一堆亮亮豁豁的娃娃,享你的福去。女人么,谁不是要嫁人,完成一趟生育呢。千错万错,你不该生成一只绵羊,长上一身贴心的尕肉肉。城里的人们都是你前世里的冤家,今世里的敌人,现在碰上了,狭路相逢,你也就没了别的选择。城里的男女们都把牙齿磨利了,兜里揣着钞票,等着买下你四姑娘的肉,好解他们嘴里的馋病呢。
“乖!你放宽心,跟着伴当们走吧,楼兰餐厅里有一把刀子在等着你。真的不疼,只那么一下,——破的一声,你就过去了,什么也看不见听不着,你就上了天堂,去享你的齐天大福啦。天堂里什么都有,苜蓿,灰条,嫩草芽,黄豆、油渣和麦麸饼子,应有尽有。你想吃麻花有麻花,想吃油条有油条。你千万别怪怨,别怪怨楼兰的刀斧手。他其实是你的贵人,帮你完成这一世的天命的。你感谢他还来不及呢。另外,你也别怪怨那一把刀子,刀子是铁打的,怨不得,它就在你的命里插着,迟早要醒来跟你作个清算的。
“四姑娘,你真是我的好伴当,我还从没遇上过像你这样好的穷伴当哦,真的。你在这一轮的伴当们中间最乖巧,从不拉帮结派,从不在背后说旁人的闲话,从不挑拨,也不离间人。你对我平娃也好,事事处处都在牵心我,惦记我,我心里其实有一本明账呢。你们都走掉了,把我一个留在孤零零的人世上,荒凉了,愁肠了,叫我咋办?我想你们,喊你们了,又能咋办么?”
呢喃中,见四姑娘的眼角里渗出泪来,他不忍再看了。他拍了一巴掌,将酸心的话压在舌头下。下一个是金家崖的,婆娑而来。平娃叮嘱说:
“刚给四姑娘说的话,你也都听到了,我不多费唾沫渣子了。我明白,你和四姑娘的关系最铁,铁得像一对双胞胎,有一口水要分着喝,有一嘴黄豆还匀着吃。说不定,我心里头还嫉妒你两个呢。现在,该分手了,我平娃覥着脸,给你卖个老资格,实在是有一事相求,拜托你。
“我思想,等一下到了楼兰,你跟四姑娘换个位置,你打头,叫她随在你身后。她还小,一站在那样的场面上,没准会腿发软,脑浆子发稠,吓得夹不住裆里的屎尿,把人丢大的。你给她个榜样瞧瞧,让她知道,人都是要过这一关的。老天爷让你半夜去,早上就不会找见自己的鞋。你是个大人,替我分一下忧,也算是我们这一世里没白白结识一场,没辜负这个缘分。
“真的不疼,硬着心上去,只那么——破的一声,你的功课就结束了。但我要求你给四姑娘一个榜样,站着做,别撕心挖肺地嚎啕,让人家刀斧手的膝盖压住你,像捆一个麻包,那多丢人现眼哦。站着做,就算是远远地去了下一世里活人,身上也干干爽爽的,不拖泥带水,一身清白。”
金家崖的甩了甩尾巴,肩胛一耸,咩地答应了。
出乎平娃意料,后边的队伍乱了,伴当们挤挤绊绊地拢过来,争着抢着让他说话。每次如此,伴当们的魂灵是有感应的,嗅见了大限将至,都想听他的一番道白,顺便也把个人肚子里窝了很久的疙瘩解开,舒舒坦坦地去上路。在这一点上,他不急不怒,不嗔不怪,一碗水端平,给每个人都准备下了一套说辞,尽量满足伴当们的愿望。他扯过石头他妈,捋了捋她的额顶,笑着说:
“石头还在你老东家的圈里哪,一晃眼,他也该七八个月大了哦。我知道,你放心不下他,其实我也牵心石头那个碎娃呢。有一点你放宽心,我绝不会再去皋兰县一带收购羊只了,即便老板要去,我也不会答应他去你老东家的家里,更不会碰石头一根指头的。我保证。就让石头一个人在那里玩吧,让老东家的孙子骑他,跟他摔跤,吃香喝辣的,长成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对你,我就没别的办法了,实实愧疚着你,石头他妈。
“要不是那一次,我坐着老板的越野车,经过皋兰县,要不是你老东家的孙子害寒热病,要在街边上的诊所里挂瓶子,要不是你老东家兜里没钱,急得抓心抓肺的,他也就不会把你拉出来,作价卖了你。我知道,老板乘人之危,只乐意掏八十元。其实,你不止这个数。他眼睛里没水,真真看扁了你。在我平娃看来,你值八百,八千,值整个皋兰县,值半个省城的价钱。说一千,道一万,老板那一阵子路过,偏偏是你碰上了自己的命,挣也挣不脱了。安心去吧,石头是你的后人。我爹老子说过,一个人有了后人,也算在这个阳世上没白走一遭。”
又跳上来的是地主婆。平娃抓起一把雪,替她洗净了右脸颊上的一坨泥,洗出了精神和妖精气。他想笑,却拼命忍下了,想起了另一件事来。
“我知道你的大名,是叫崔小凤,不叫这个。我一直想告诉你,一见你,我就惭愧得要死,总躲你,怕你追究。你的外号是老板起的,不是我故意编排你,跟你过不去才喊的,你真的误解我了。这些日子,你被划错了成分,顶着个地主婆的恶名,始终也直不起腰来,难做人哇。伴当们也不明是非,孤立你,打击你,迫害你,还以为你多吃多占,手上有罪恶哪。事已到此,我当着大家伙的面,隆重给你平反,摘下你头上这顶不明不白的帽子,还你一个公道。
“说什么呢?反正给你起外号时,是个正午的天气。那天,老板在外边赌输了钱,输了一万来块,心情坏得像一橛干屎,脸也难看成了一块咸菜色。他睡不着,让我陪他喝啤酒,解解心慌。老崔,你是知道的,啤酒就沉在你们喝水的水泥池子里,山上的泉水淌下来,是真正的冰镇啤酒,爽口得不成。老板边喝,边嗑葵花籽,嘴里噗噗噗地吐,净射在我怀里了。我嫌郁闷,就搬开了马扎,一个人坐下看电视。你知道,我最爱看电视了。除了白天晚上经营你们吃喝外,剩下的时间我都在看电视。不怕你笑话,我以前真没看过电视,家里穷疯了,买不起。可现在我看了那么久的电视,才醒过神来,电视上演的不过是人世上的事情。那天,看的是葛优演的《甲方乙方》。刚到了半截子,出现了一个地主婆,抿着嘴笑,下巴里有一颗痣,凶恶得很,正端着盖碗茶喝,肚子里净是坏水。哈哈,葛优这秃子绝了,演得好,一脸的瘊子——没痣(治)。
“老板也在看,看到地主婆这一折子时,扑哧笑了。他问说,圈里的羊只里,哪一个像这地主婆?不等我反应,他指着门外的你说,就这个,就这个。伴当们都在场,一下子听进去了,记在了心里。
“在我家里的村中,有一个真正的地主婆。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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