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8期

羊群入城

作者:叶 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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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科长又嫌环境差。其实,意见都是幌子,最终还是由科长说了算数。权大一级压死人。科长含了一口涎水,咂巴着嘴说,妈的,我的馋病犯了,好想吃一顿刚开锅的手抓羊肉,再啃一只梅花羊头。
  自然,西城楼兰餐厅的手抓肉是首选。这是常识,大家心知肚明。
  直到走远了,科长和哈巴狗们上了两辆帕萨特,驶出了广场,也没丢下一句话来,问问他吃了没。思前想后,捋了一遍平时的言行,他也没察觉出哪一点上曾冒犯过领导。他猜想,科长在给他治“病”,当着众人的面为他问诊。病有大有小,一般来说,前期都没什么征兆。
  但是过了半宿,也没人来替换他,更没一个电话。
  刚开始还左顾右望,巴兮兮地盼着。后来,他干脆塌下心,一门心思认真地打扫,只当赎罪似的。希望将半座清清爽爽的广场,当成一份成绩单,博得科长的一丝好感。周遭无人时,他也不再顾忌自己的形象,拖着那条残腿,趔趔趄趄地行进,往笤帚上用力,仿佛考生在一道道地答题,抢时间。
  第三遍开始后,他支撑不住了,忙拄住铁锨,心里叫魂。
  提了几口气,才勉强站定,没摔在瓷砖地上。眼底里闪过一缕缕的火花,像一把几欲燃烧的焊枪,被弧光刺伤。意识呢,意识也犹如一只离岸的鱼,板着身子,在空气里颠来覆去,喘息未定。他猜可能是低血糖,还归罪于自己没及时吃晚饭,哪怕一只苹果也好,一罐八宝粥也行。半晌,脑际里烁烁闪闪的金星一一幻灭了,待他再次感觉自己置身于偌大的广场中时,他找见了前因。心里迅速地鄙夷一声,将自己看贱。
  几天前,他抽过600cc的血。
  是分三次抽的,一次200cc,共三天。大夫将急救单递给他,他紧着跑了一趟中心血站,却吃了闭门羹。告示牌上说,该种血型的血液已告罄,恕不接待。没了辙,他绾起袖子,央求大夫抽自己的,还强调说与患者的m型相符,父子关系。大夫疑虑地盯了盯他,问说,方便么?他清楚大夫的意思,慨然鼓了鼓胳膊上的肌肉疙瘩,笑着回说,羊毛出在羊身上,尽管抽!
  分离后的血清挂在塑料袋中,一点一滴,从脉管里流下。他捏了捏脉管,掌控着节奏,心里说,哇,这是我的血?透亮,绯红,饱满。他第一次逼真地看见自己身上的血,觉得太不可思议。自小,他就是个乖孩子,甚少让父亲操心,既没流过鼻血,也没打架摔破过腩壳。
  输血时,他就附在父亲的:耳畔,发现先是耳垂上有了丝丝红晕,蚯蚓般地蜿蜒漫漶。接着是嘴唇和鼻翼两侧,白里泛红。渐渐地,脸蛋也带上了生气,皮肤一下子润泽起来。他想,整个过程,真像将一滴红墨汁溅在水盆里,发生的晕染效果。父亲平静地躺着,白雪雪的头发比枕头还白。直到某一天,父亲从被子下伸出手,攥住了他。他才明白,菩萨开眼,救过来了啊。
  他望着父亲赢弱的样子,惜疼不已,像凝视自己的儿子一般。
  一念至此,他便觉得自己真太娇气,不算个爷们儿,心眼也太小,钻不过一根针眼去。父亲的病都好了,给了他底气,给了他一块根据地,还有什么不能克服的呢。他裂开腿,左右开弓,埋头扫起地上的雪。雪也会欺软怕硬,在他的威势下乖乖归拢,堆起了几座小丘。
  他想,等一下科长回来,一见这份成绩单,准保会放他的羊,撵他回家。
  真的,半座干干净净的广场,泛出瓷砖特有的冷光。虽说还在下,但都是残兵败将、牛鬼蛇神,不值得手中的铁扫帚一试。他踱了几趟,审视了几番劳动成果,又往西去的方向打望了几眼。
  就算吃一头整牛,科长他们也该来换班了吧。边思想,他边走到另一半广场上去,掏出家什,浇了一泡热尿。尿绳缭绕,将厚厚的雪地滋出一幅神秘的花纹图案来。他猛打了几个激灵,仔细瞅了瞅握着的物件,不由得想起了妻子。好多天了,妻子在家里独自操持着另半壁江山。
  清扫完毕的广场上,稀稀拉拉地码了几十张桌椅,左看列成了一条线,右看栽成了一片林,齐齐整整。右桌角上的名签也等级有序,董事长、书记、总经理、工会主席、部门经理等等的,一个萝卜一个坑。桌椅是下午时摆放好的,保险公司租了明日全天的场地,要大张旗鼓地搞宣传活动,向群众派送一些春节的对联和礼品。没成想,天气预报里的小雪,反倒下成了一场红红火火的雪灾,差不多淹了广场。但无人指示要取消,活动照样要搞下去。他也只能按部就班地值守着,一点也不敢松懈。
  想象中,明天雪止息,冬阳高照,全城的群众涌进广场,欢声笑语,人声鼎沸,脚上都洁净无比,连一点烂泥也不沾。为此,他有一种十足的骄傲感。内心浓酽到顶点时,他却忽略了另一种危险正悄悄迫近,让他的这一个值守之夜,有了另一层非凡的意义。
  刚直起腰,准备歇缓时,便看见一支破破烂烂的队伍,自广场对岸奔袭过来。他眼角一挑,便明白来者不善。
  不用说,他咂摸出了火药味,嗅见了一股挑衅的气息。手一紧,攥住了那把铁锨,横在胸前。他先前击退过一次侵犯,掏出兜里的防身武器,给头羊来了一下子,群羊才惶惶撤返。这次不妙,头羊换成了人,一个粗糙的青皮少年。
  咣——大楼上的报时钟响了。仿佛一把天斧,将一块巨铜一劈两半,声播遐迩,震得天空一抖瑟。雪像木匠铺里的刨花,纷纷扬扬。凌晨一点整。
  隔了五六米,平娃站定,盯住了周大世。
  “你还算不算人?”
  铁锨一亮,一是吓唬,二为撑住身体。他太珍瞄刚才答完的那份试卷了,绝不允许旁人乱涂乱画,毁了他大半夜的努力。周大世避开问话,叱道:
  “滚出去!去别的街上走,此路不通。”
  “你守着阳世的道,我走的阴间的路,我们两不耽搁。闪开!”
  “小子,你已经犯规了。告诉你,一跨过那条隔离绳,你就犯规了。我随时能把你撵出去,把你轰进山上,让你也去吃草。”周大世看见了平娃手里的腰刀,却不惊惧。他也是从少年人过来的,那些莽撞轻薄气,似曾相识。
  “咋的,老子跨进来了。”
  周大世胳膊一挥,对着广场上的布置说:“呵呵,那都是国家财产,谁也不敢咋的。有本事你过来抢,试试看。”
  “谁抢?”平娃愣住了。
  一站在广场内部,平娃险些晕眩过去,抬手遮挡着。
  光线比雪粒更锋利,刺入眼底,有一股发胀的酸痛感,如皮肤沾上了戈壁滩上荆柳条的毛刺。停了一阵子,再打量,平娃终于看见了漂漂泊泊的光源——广场四角的方向上,橘红色的灯光落下来,将心脏地带照得亮若白昼。
  这是平娃第一次来广场。
  其实,他以前来过一趟,但那是坐在老板的越野吉普上认路,不算数。当时,越野车来回颠簸了一下午,将省城的街道认了个全乎,连偏僻的鸡道、狗道、猫道都走了一遍。好在平娃的方位感强。这得益于天赋,不能解释。
  平娃蹊跷地发觉,其实夜里的广场就是一座巨大的玻璃鱼缸,比老板养在基地的那一缸夸张了许多——有假山,街边枯树是鱼草,雪花纷扬仿佛一尾尾金鱼,还有五颜六色的灯光衬托着,如梦似幻。
  头一次见到金鱼时,他诧异极了,从没见识过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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