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8期
未亡人
作者:王槐荣
字体: 【大 中 小】
这条“红军巷”是五十多年前某野战军驻守当地时留下的一处马厩,部队调防后,这地方就闲置了下来,无人问津。十年后,一位将军级的老红军择居于此,盖了一幢米黄色的小楼,垒起一圈森严的围墙。于是,在围墙和居民的住宅之间,便夹出一条勉强可以通过美式吉普车的小巷。后来,人们为纪念这位去世的老红军,取之名为“红军巷”。
八十年代初,红军巷里大兴土木,拔地而起的是一幢幢漂亮的小楼,紧接着从四面八方搬来了大批的军人和他们的家人。当年,红军巷干休所这个大院分外显赫,房主都是“老资格”的——有参加长征或坚持南方三年游击战争的老红军,有和日本鬼子拼过刺刀的老八路和新四军,他们资格老职务高,光副司令员就有七八位。每天早晨与黄昏,小巷就涌出许多散步的老人,他们的衣着各式各样——穿灰色海军制服的,穿蓝裤子空军制服的,更多的是穿着陆军清一色的绿军装。王司令、李副政委、张军长、方部长、梁参谋长……各种称谓的招呼声在巷道里不绝于耳。
那会儿,在这座城市,红军巷干休所是大名鼎鼎,如今这城市就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墨,正迫不及待地向四处洇去。各种建筑仿佛在一夜之间拔地而起,夹在其中的红军巷干休所大院,活像一个年老而伸展不开四肢的老妪。幸好葳蕤茂密的树木遮掩了大院的破败,门前那块刻着“军事重地”的铜牌早已锈迹斑斑,失去了往日的荣耀与尊贵。
如今,大部分的“老资格”都已驾鹤西去,剩下的也都是抗日战争尾巴上参军或解放战争时期入伍的“三代后”了,于是,老资格们的遗孀们便成了理所当然的房东。
现在,红军巷干休所平时就像一个普通的大院,落寞而悄无声息,只有双休日和节假日,才有了难得的喧哗与笑声。出人大院的多是有着军警牌照或机关牌照的小轿车,从车上下来的都是拎着大包小包携子看望老娘、老爷子的子女们。在拥军优属的日子里,当地政府才会想起那些“老资格”的未亡人,他们会送来一封涂有夺目鎏金而淡如白水的慰问信。春节时,干休所有一个保留节目,就是给所有的遗孀奉上一箱水果,给她们一些提醒和宽慰。
春节后的一天,韦大姐突然在家犯了病。
干休所医务室的王军医,带着四个战士把年过八旬的韦大姐用担架抬着,一路嚷嚷着向医务室狂奔。
韦大姐在红军巷干休所是让人敬畏的,就连当年大院资格最老、离休前职务最高的王坤司令员健在时,见了她也不得不屈尊叫她一声“老大姐”,就更别说那些资历嫩多了的“三代后”了。那些平时至今放不下首长遗孀架子的女人们,常为了一点鸡毛蒜皮之事喋喋不休时,只要一听说韦大姐来了,顿时都会闭上尊口,鸦雀无声。
韦大姐这次病得不轻,王军医不得不给她开了病危通知,可拿着这病危通知书他却犯了难,因为不知该发给谁。韦大姐没有亲人,大院里的人都知道在干休所里所有遗孀中,她的“寡”龄是最长的。韦大姐现有的几个“孩子”,那都是她老战友或烈士的子女,虽然他们就像她的孩子一样经常去看望她孝敬她,但毕竟与她没血缘关系。在她的老家,据说还有沾亲带故的亲人,可她在履历表上却从没有填上一个人。干休所的成员来自各军种兵种的若干个单位,而韦大姐离休前,是武阳军需仓库主任。这个军需仓库离干休所很远,自然没有袍泽故旧可以走动。这么多年,人们只知道她的一些传奇故事,但并不知她的身世,更无从了解她老家还有什么人。据知情人讲,她参加革命后,就与老家再没了联系,以至于当地在抢救党史资料时还误把她列入了烈士名单里。
现在无奈之下,王军医干脆给她本地的几个“孩子”都打了电话,也算是发了病危通知。放下电话,干休所的张政委和金所长匆匆赶来了。他们现在遇到一个棘手的问题,不知该把韦大姐送到省城的军区医院还是地方的中心医院去。根据规定,干休所的病号必须送往省城部队医院就诊,在地方医院治疗经费无法开支。但往省城送,如今高速公路也就个把小时,只是韦大姐的病情是否经得住路上的颠簸与折腾。
张政委的意见是赶紧往地方中心医院送吧,去省城部队医院太远,路上有个三长两短,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金所长很犹豫,送当地中心医院吧,给韦大姐开了这个头,以后这口子就别想再关上。
她是老红军,特殊对待嘛!张政委据理以争。
在这个干休所里,韦大姐的确是剩下的最后一个老红军了,此举可行,无可厚非。
可经费到哪儿报销?金所长提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张政委说,今年,地方政府不是给了她这个老红军十万元的补助吗,
韦大姐都给退回去了,听说捐给了山区的希望小学。
顾不上这么多了,抢救要紧,还是先送中心医院吧。张政委下了决心。
韦大姐离休前是团职,离休后逐步从副师到正师,因离休前职务限制,没有像其他老红军那样上到副军或正军的待遇。为此,干休所也没少向上级打报告为她争取,可终没个结果。她倒也不在乎,可来看她的“孩子”太多,有时从外地回来的媳妇子女来了,要住宿,老太太喜欢享受天伦之乐,岂能让孩子们去住招待所?但是副师职干部的住房容纳不下这么多人、要求按规定给个正师职的房子,可干休所一时又调整不出。老太太转来转去,看上了四号楼那套闲置多年的副军职住的小楼。去年秋天一个下午,她用拐杖戳开了张政委办公室的大门,向他说明了来意,一再申明是借,到时一定归还。张政委刚到任二天,对情况不熟,也不会说话,搬出了规定,大意是你韦大姐资格不够。大姐眯着眼凑到张政委跟前,模样怪怪的,冷不丁掴了他一巴掌。张政委一愣,不敢发作,呆在那里,他以前还从来没有碰上过这样的“待遇”。
韦大姐拄着拐杖掉头出门,恰巧,金所长闻讯推门而入,刚要问候,话没出口,也被韦大姐顺势补了两个耳刮子。
“居然——还有这样敢打人的老婆子?”张政委关上门,气得摔了手上的杯子,“就是老资格,也不能这样动粗啊!”
金所长捂着脸,一脸苦笑。他在韦大姐手下当过兵,知道她的暴脾气。这个出生人死的老太太到了晚年,更是什么都敢说而敢为。
“你不了解情况,千万别计较,让她这样的老革命打你两巴掌,就当是奶奶打孙子吧。”
金所长不会计较韦大姐这两巴掌,但张政委却是地道的外来人,平白无故挨这老太太两巴掌,他摔个杯子并由此对韦大姐心存芥蒂,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到了救人的关口,张政委却是大度的,金所长心里一热,赶紧打电话向地方医院要救护车。
此刻,韦大姐躺在于休所医务室急救病房的床上,紧闭双眼。有了氧气的接济,她的呼吸开始均匀,眼皮动了几下,似乎有了点意识。她觉得躺在病床上自己仿佛是穿行在黑色隧道里,耳边都是些轰轰隆隆的声音,这次,死亡之神还会像以往那样无数次悻悻地把她送回来吗?
早年,她差点儿就死在故乡。
在韦大姐老家闽西松毛乡,至今上岁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